一路看下来,唯独建州,对此事毫无动静。不建州内,可还有公地、闲房能拨给养济院应急使用?”
周知州神色认真了些,想了想后说道:“温大人说得是,此事……委实是下官疏忽了。近来建州局势不宁,灾后收尾、边境守备、流民安置诸事堆在一起,衙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一时竟顾不上这一节,是下官考量不周。”
忙?若是真的忙到分身乏术、焦头烂额,眼前这帮人又怎会有闲情逸致,摆起这般宴席,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所谓事务繁杂、无暇顾及,不过是搪塞推脱的借口罢了。
方才还一味哭穷卖惨,如今便有人按捺不住,仗着酒意开口打圆场,话里话外有些不满。
“温寺卿久居京中,自是不清楚咱们边地的难处!建州本就地瘠民贫,物产微薄,一场雪灾下来,库府掏空,能把眼前的流民稳住、边境守住,已然是拼尽全力,哪还有多余的钱粮拨去建救济廉租屋?”
旁边另一位官员也跟着沉声附和,脸上带着几分不耐:“温大人有所不知,近来边境部族频频滋扰,哨探日夜不停,咱们既要整顿防务、调拨粮草,又要安抚灾后乱民,州衙上下连轴转,别说征调人力物料建房了,就连阖府官吏,都是连宿好几日不得歇息,实在是抽不出空闲啊!”
更有一位主事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指责,慢悠悠开口:“京中法度固然是好,可也要因地制宜才是。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边地,比不得京畿富庶州县,有钱有粮有闲力去做慈恤善事。
眼下连军粮、赈粮都堪堪凑齐,实在没余力顾及养济院增屋之事。温大人一路行来只看表面,未曾深入了解地方实情,这般定论,未免太过苛责咱们地方了。”
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倒苦水、推责任,明里暗里都在指责温以缇不谙边地艰难,仅凭眼见就妄下判断。
温以缇神色渐渐郑重,却也留足分寸,不曾当众给众人难堪。若真闹僵,日后建州养济院的事务反倒更难推行。
她只语气平和开口:“诸位有所不知,养济院用度自有章法。院中除自身官田、铺面营收自给自足外,仅有部分官田、铺租与县衙对半分收,其余所需钱粮拨款,皆由京中养济寺直接调配。便是这廉租救济屋舍,营建钱款也由京中统一调拨,不占用地方财政。”
一席话落,席间方才还满腹怨言的几位官员顿时面面相觑,神色讪讪。
想着方才句句喊着无钱无力的模样,脸上顿时染上几分窘迫与不好意思。
周知州连忙上前打圆场,“是下官未将规制交代清楚,明日下官便召集僚属,即刻商议划拨公地闲房,正巧温寺卿在此坐镇,咱们一并将此事抓紧推进,绝不再拖延。”
温以缇见他应下,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温声解释,消弭众人芥蒂:“我并非有意席间发难,只是廉租救济房事关重大。眼下养济院容量本就有限,仅能收容无依老弱幼童,若是再遇灾劫、民屋塌毁,这些百姓便再无容身之处。
况且尽早建起救济房,便可将尚有自理能力的灾民分房安置、登记入籍,不必全挤在养济院中由朝廷终身供养。
养济院的初衷,是扶危济困、渡人一时,而非包揽一生一世,这其中的界限,咱们理当分清。如此既解百姓危难,也能为朝廷节省冗费,于公于私,都是长久之计。”
她又放缓语调,语气温和地圆场“我也深知建州地处边境,灾患刚过、边事未宁,诸位地方官吏事务繁杂,多有难处。
今日我不过是就事论事,提醒此事关乎民生根基,耽误不得。往后养济院与救济房的营建,还需诸位同僚多多协同配合,咱们同心办好此事,既不负朝廷托付,也不负一方百姓。”
情理兼备,说清了利害,又给足了众人台阶,席间气氛终于渐渐松缓下来。
一直都插不上嘴的纪院使,脸色却早已绷得铁青。
在她身后的曹副院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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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众人也都默契地不再提及养济院与救济房的话题,纷纷执杯说笑,重新拾起寒暄闲谈,又恢复了方才看似和睦热络的模样。
趁此间隙,随行的户部、工部一众官员当即不再耽搁,立刻切入正题,着手敲定此番巡查的核心差事。
他们本就是奉旨核查地方灾情、库府钱粮与灾后修缮要务,当即朝着主位的周知州拱手发问。
户部主事率先起身,手持记录灾情的文册,沉声问道:“周大人,此番我等奉旨核查,需先清点建州灾后官仓存粮、赈灾银两拨付明细、流民赈济账目,以及军户屯田税赋、州库现存结余。不知大人可否告知,后续咱们先行核查州府总库,还是分赴受灾各县清点粮仓与赈济发放名录?”
工部主事也也紧跟着开口,目光沉稳:“还有灾后修缮要务,此前倒春寒损毁的民舍、官署、边境驿道、河堤护坡,目前究竟有多少尚未完工?修缮钱粮是否足额到位,物料是否齐备?需征调多少民夫、多少时日才能全数竣工?我等需实地勘验,核定损耗,回京后方可据实向朝廷请拨后续修缮银款。”
另有户部属官补充问道:“还有边境驻军粮草补给、灾后流民安置田亩划拨、养济院之外的民间赈济款项,也需一一核对造册,杜绝亏空冒领之弊,还请周大人告知。”
除此之外,地方州府衙署,亦专门留存一笔专项款项,专用于灾后流民安置、屋舍重建与生产恢复。
周知州连忙收了席间的散漫神色,一一从容应答:“诸位大人放心,相关账目、灾损名录、修缮清单,在下早已命人整理妥当。明日一早,便先带诸位大人前往州总库核查钱粮存底,再赴城南、城西两处重灾乡县,清点官仓、勘验灾民安置点;午后再去察看河堤驿道的损毁修缮之处,核定未竟工程……”
“至于修缮补给,”他顿了顿,又细细禀明,“损毁河堤尚有三段未加固,坍塌驿道两处待修整,所需青砖、木料、石料已筹备大半,只是民夫人手稍有短缺,粮草补给也因灾略有缺口。若诸位大人勘验核定之后,还请朝廷酌情增拨修缮银两、调运粮草物料,下官必定督促工匠民夫,加紧赶工,绝不耽误边防与民生……”
几名京官相互对视一眼,当即敲定章程:“既如此,便按周大人所说安排。明日一早动身,逐一勘验、逐项登记,务必查清实情,不留疏漏,也好早日回京复命,为建州申请后续补给与修缮款项。”
商议既定,众人又执杯浅饮,低声核对后续行程细节。
话题骤然转入公务,席间一众建州官员有些措手不及。
按照官场惯例,初夜宴席只寒暄应酬、把酒言欢,极少这般开门见山、直奔要务,这群京官全然不按规矩往来,行事格外干脆凌厉。
他们并不知晓,京中一行人白日在建州城外久候无果,满心煎熬烦闷,早已不愿在此多做耽搁,只想着尽快办完差事,赶赴下一城巡查。
一行人行程紧凑,每座州县顶多停留一两日,生怕边境局势多变、再生意外事端,故而才事事抓紧、毫不拖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