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紧邻边境,常年受边患惊扰,民生本就比内地凋敝数倍,流落至此、投靠养济院的百姓,境遇更是个个凄惨,家家都是支离破碎的模样。
有的是遭了兵乱流离,痛失骨肉,膝下再无依靠;有的身染沉疴,拖着病弱残躯,连糊口的气力都没有。
有的阖家尽丧,独留自己一人残缺于世,孤苦无依。更有耗尽垂垂老矣独自拉扯年幼孙辈,勉力撑着一个破碎的家。
他们大多尚且存着几分自理之力,却被天灾人祸逼到绝路,连最基本的温饱栖身都求而不得。
这般满目疮痍的绝境,比那些尚且能寻得一线生机的贫苦百姓,更显真切凄楚,也让在场一众官员,心头愈发沉重。
而方才听着百姓亲口诉说,养济院每月下发的区区几十文补贴,在这些他们眼中,尚且不够府中下人买一回零嘴、打一次脂粉,连主子随手打赏的零头都比不上,可落在这些边境苦命人家手里,却是能撑起一家三口、乃至数口人生计。
百姓们攥着那点微薄银钱,每一文花在何处、如何省吃俭用贴补家用,都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说与在场官员听。
随行的户部官员们,听得面色发烫,满心愧疚,忍不住低垂着眼,不敢直视温以缇。
往日里养济院奏请拨银,朝堂之上,户部总觉得这笔开销细碎无用,不过是接济些流民百姓,不值得这般费心拨银,每每核款都多有推诿,甚至出言轻慢。
可今日亲眼见了这些百姓的绝境,亲耳听了这几十文钱的分量,他们才真正明白,这笔银钱哪里是冗费,分明是救民于水火的活命钱。
众人之中,本就有心怀良知、真心想为民做事的官员,此刻尽数将这份震撼与愧疚记在了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待回京之后,定要与关系好的同僚细细诉说境况。
日后但凡户部议款、朝堂论事,但凡能帮养济院说一句话就多帮些
金御史原本严苛沉肃的目光,也真切柔和了许多。
原来这养济院的筹建,从不是纸面虚浮的政绩,而是真正惠及万民,也难怪当初陛下会力排众议,执意推行此事。
感慨之余,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温以缇身上。
这般利国利民的衙门建制,是眼前这位温女官一手谋划、搭建起来的。
不显山不露水,却切切实实稳住了万千百姓的生计,这般眼界与才干,当真是不可小觑。
众人暗自侧目之际,周知州已引着一行人,前往养济院的救济房舍。
此处原是官府名下的几间临街旧铺,早年因格局破败、地段偏僻,始终闲置荒废,租不出去也卖不出去,白白空置多年。
后来将这几处旧铺彻底整合修缮,又依照温以缇的图纸,扩建加盖、分区规整,连缀成一处足足两进院落的救济居所,又在院落东西两侧加盖偏屋与廊房,整体可安稳容纳最多两百一十名名百姓。
不多不少,既最大化利用了空间,又不至于拥挤杂乱。
养济院内部和这救济屋舍,这两处安置之地,看似同为赈济百姓,实则受众、规制、营建全然不同。
养济院内无偿收留区,收的是全无谋生之力的人,年迈孤寡、幼弱孤儿、重病残障,皆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此处分文不取,无偿供养衣食居所,但必须在院内承担劳作,浆洗、洒扫、照料病患、打理内务,无半分酬劳,全是以力换活命根基。
因此营建上,只求集中收纳、方便看护管束,多为连片通铺,按老弱病残分区,陈设极简,紧邻药庐、膳房与值守房,一切以兜底为重,不看重私密与舒适。
着救济房舍,则收有自理之力、肯吃苦劳作,只是无钱安家的落魄百姓。此处并非无偿,需缴极低月租,无力付银便以劳役抵扣,在养济院当差做事,既能抵租,还能赚取酬劳存银,是过渡谋生的栖身之所。
故而营建上,更重生活宜居与独立私密。
严格分户隔间,不混居扎堆,严控每屋人数,屋内留有起居、储物、简易炊煮空间,配套取水、晾晒、净房一应俱全,格局贴近寻常民居,给百姓留足体面与自由,便于安稳度日、谋生扎根。
而今日随行查看,温以缇自始至终神色沉稳,边走边细细叮嘱身旁的纪院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