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家公司,早已超越了寻常企业的范畴。它们不仅是市场的最终胜利者,更是这座名为“伊甸园”的星球真正的造物主。坎通的立法会,如今不过是它们意志的传声筒与橡皮图章;行政官员的任命与罢免,完全取决于哪家势力的利益需要被优先满足。行政官们身着华服,坐于高堂,实际不过是这些巨头操控下的提线木偶,在权力的夹缝中摇摆求生。
表面之上,四巨头之间依然维系着竞争与对抗的假象,公开场合的唇枪舌剑、针对反垄断调查的形式化配合,一切都演得滴水不漏。然而,一旦涉及利润分配、市场定价或资源划界,他们之间总能展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惊人默契。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共谋,是在无数次分赃与妥协中淬炼出的商业本能——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坎通牢牢笼罩,任何试图挣脱的个体,都将被碾为齑粉。
这就是李峰即将踏入的坎通:一座由四根巨柱撑起的镀金牢笼,一场精心编排的权力芭蕾,一颗表面光鲜、内里暗流涌动的殖民星球。而他的到来,注定将成为这场棋局中,最不可预测的变量。
一个人的梦醒了。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他之前,已有无数人在恍惚间触碰到真相的边缘,又因恐惧或麻木而缩回手去;在他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在某个寂静的深夜或喧嚣的白昼,突然听见内心某根弦崩断的声音。那声音清脆而决绝,像冰面开裂,像钟锤落下,像一座囚笼的锁芯终于转动了半圈。终有一天——或许远,或许近——所有人都将从这场漫长而甜腻的梦中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面对那个一直被掩埋在常识与谎言之下的、赤裸裸的真实世界。
但那是将来的事了。至少在今天,坎通的清晨如常降临,晨光洒在塔楼尖顶和广告全息屏上,城市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慵懒地翻身。人们照旧翻开报纸,啜饮咖啡,在悬浮列车的颠簸中扫视头版标题。而头版的内容,毫无悬念地,无非两条——
「行政长官选举在即:四巨头角力升级,坎通政局风云暗涌」
——配图是四位候选人站在巨幅企业徽标前的合影,笑容整齐,眼神疏离,像四尊被精心抛光过的雕像。
「坎通星区全帝国『军民两用』招标双得标!光刻机和芯片产业相关STC已运抵格拉瓦莱克斯,人类新硅晶时代正式启幕——湿件将被彻底淘汰?』
——配图是一艘印有冯·瓦兰修斯纹章的巨型运输舰缓缓降落在格拉瓦莱克斯的船坞平台上,舱门打开,露出STC核心模块那棱角分明的金属轮廓,周围是无数技术人员如蚁群般忙碌的身影。新闻通稿的措辞洋溢着帝国官方媒体特有的那种矜持而狂热的乐观主义,仿佛人类文明的下一块里程碑已在昨夜悄然落成。
两条新闻,一内一外,一旧一新,像硬币的两面同时抛向空中。一面关乎权力的重新分配,一面关乎技术的终极革命;一面是旧秩序的又一次表演性洗牌,一面是新时代不可逆转的引擎轰鸣。它们并排印在头版上,彼此之间只隔着一道细如发丝的铅灰色分割线,仿佛命运在刻意提醒读者:变革从来不只有一个维度。
人类的新硅晶时代,真的到来了吗?那批光刻机STC意味着芯片制造将从生物湿件的混沌与局限中彻底挣脱,意味着计算力将迎来指数级的跃迁,意味着帝国边缘的这颗行星,可能在一夜之间蜕变为全星系硅基工业的心脏。
可与此同时,湿件——那些曾与血肉融合、与神经互联、曾被视为“进化方向”的“100%仿生学”的人脑计算单元——它们将被尘封进历史的博物馆,还是会被悄无声息地弃置、销毁,如同上一季过时的义体配件?
估计不会,因为湿件的成本低,而且因为帝国的神秘黑科技,单体湿件有着工作站的计算效率和一天一瓶葡萄糖的消耗量。
而这一切,与那个从梦中醒来的人,又有怎样的关联?他看见的真相,是否恰恰藏在这两条新闻之间的缝隙里?在选举的华丽幕布之后,在STC的金属光泽之下,是否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悄然运转——亘古不变,瞬息万变,同时存在?
“致瞬息万变之物,及亘古不变之物。”
这句话像一句谜语,又像一句祷词,出现在昨夜某份匿名传单的末尾,被人用老式印刷机压在泛黄的纸页上,悄悄塞进坎通下城区每一扇未锁的门缝里。
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也没有人知道它指的是什么。但那些读过它的人,无论贫富、贵贱,都会在某个不设防的瞬间,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窗外灰紫色的天空,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
因为这句话里,藏着某种比新闻头条更古老、也比STC更锋利的,东西。
三个月前,一位名叫昭夫的钛族土氏族技术员,被钛帝国土氏族长老决议流放。罪名并不新鲜——心向技术和创新,同时也是远见的同情者。
在钛帝国那套精密到每一个齿轮都被预设了转速的种姓制度里,这两条罪名加在一起,足够让一个土氏族的技术员被从工院里拖出来,剥去氏族袍服上的所有等级标识,塞进一艘开往边境的货船底舱,然后像倒垃圾一样被抛在银河系最混乱的角落里。
他用尽了身上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张前往格拉瓦莱克斯的船票。
格拉瓦莱克斯——那个让所有钛族人梦碎之地。
当年火氏族最精锐的远征舰队在这颗星球的轨道上被李峰的海军撕成碎片,地面上被新模范军平推碾过,幸存者坐着破破烂烂的运输船逃回钛星本土时,眼睛里全是同一句话:别去那里,人类天兵太恐怖了!
但昭夫买了票。因为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他穿着那件破烂的土色钛族长袍在格拉瓦莱克斯的街道上游荡。
袍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满了星港货运区那些永远洗不干净的机油和灰尘,背上被钛族流放者特有的烙印——一个被激光灼烧出来的六边形废除符号——透过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
他在典当行卖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从钛星带出来的最后几枚信用币,土氏族工院发的银质圆规徽章,甚至他母亲留给他的那只钛族合金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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