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文斯塔所投资的部分,则是一个和这场科技豪赌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他姓李,全名叫K。S。Lee,从赛里斯星来的塑料花厂长,这些塑料花都是为了装修美化或者帝国欢庆活动所准备,那些凯旋和阅兵,那些飞舞的花瓣,基本都是一份真花混合九份假花。
赛里斯星是朦胧星域一个不起眼的农业世界,以盛产稻米和茶叶闻名,塑料花这种毫无科技含量的东西在那里属于最边缘的轻工业。
李厂长和李峰阁下同姓,但也仅此而已——八辈子打不着的关系。
李峰阁下的血统可以追溯到古代泰拉的李唐皇室,而李厂长祖上三代都是在赛里斯星种地的农民,唯一能和李峰沾上边的地方就是他厂里那些塑料花的包装盒上印着李峰在格拉瓦莱克斯重建时期的宣传标语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就会赢!”——
但那不是因为他有背景,而是因为坎通所有工厂的包装盒上都印着这句标语。
因为长年亏损,这个名为「扬子江实业」的小厂被迫卖给了冯·瓦兰修斯家族,然而并入家族产业体系之后依然经营不善,眼看就要面临拆迁改建。
工厂里那些注塑机和模具将被卖掉,工人被遣散,厂房被推平,然后在原地建起一栋新的商会写字楼和商场的综合体。
所以,赛文斯塔给与了一点点的启动资金,并且把这个厂房的使用权给了昭夫,让这两个家伙自己想办法,毕竟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她还要给李峰阁下凑远征的开销,顺便健健身,等李峰阁下到来后,和对方久违的温存一下,甚至还可以和女皇大人、活圣人一起呢。
经过一整日与供应商和客户的会面,李厂长揉了揉眼睛,以便适应工厂内的昏暗环境。厂子里一台台注塑机散发的辐射热浪与外面坎通的闷热天气不相上下,即便中央空调开到最大,依然让人浑身出汗。
塑料颗粒被高温液化后倒入模具,再经过员工手工脱模、修边、上色,创造出一朵朵永远绽放的人造鲜花——玫瑰、牡丹、菊花、郁金香,每一朵都栩栩如生,每一朵都卖不出去。
就在员工们都准备下班的时候,李厂长穿过那条弥漫着塑料熔融气味和液压油味道的走廊,走到里屋,坐到昭夫面前。
吊扇在屋内吱吱呀呀地旋转,把昏暗的灯光搅得忽明忽暗,昭夫穿着那件冯·瓦兰修斯统一配发的灰色工作服,一手在算盘上翻来覆去,蓝色的手指在木质算珠之间飞快地拨动,算珠撞击木框的噼啪声在安静的里屋里格外清脆。
“我不知道我们做得这么好。”李厂长瞄着对方桌上摊开的那几页手写账本——数字高得惊人。
“唔系。”昭夫用蹩脚的人类东亚语回道,随即又改口用钛语说,
“这不是花的账。这是生产其他东西的成本。”
他说完用手指了指墙角那张工作台上放着的一个蓝绿色塑料盒子。李厂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明白了。
那是昭夫的晶体管收音机原型,它正静静地躺在一个由李厂长亲手设计的蓝绿色塑料外壳里。
外壳的模具是用扬子江实业仅剩的那一台还能正常运转的老式注塑机打出来的,塑料颗粒的配方经过了无数次调试,最终呈现出这种介于孔雀石和深海之间的温润色泽。这经过数小时反复试验的产品将给昭夫带来的不仅仅是希望。
昭夫叹了口气,放下算盘,用四根手指疲惫地揉了揉自己那双因为没有鼻梁而显得格外宽阔的眼眶。
“即使我们把手头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这也不够。”
生意现实是残酷的。
资本主义对被流放的昭夫毫无同情,对李厂长也是一样。
那些曾经拒绝过昭夫的商会,现在反过来拒绝为他的收音机提供任何形式的融资;那些曾经嘲笑过塑料花生意的供应商,现在连原材料都要求他们现款现货。
两个人坐在吊扇下,听着注塑机在隔壁车间里轰鸣。
“我可以联系——”李厂长说到一半,就被昭夫用极其虚弱但坚决的声音打断了。
“不。别找上黑道和不法分子——那些都是高利贷。如果我们失败了怎么办?”
他把四根手指从眼眶上放下来,露出那双被疲惫和焦虑烧得通红的水平椭圆瞳孔。
两人陷入了沉默。吊扇吱吱呀呀地转着,注塑机的液压杆在隔壁车间里发出有节奏的沉闷撞击,空气里弥漫着熔融塑料和工业润滑油的气味。
李厂长低头看着账本上那一行行被划掉的数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我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他们找上了坎通地区最大的黑帮——一个由底巢人类、流亡钛族和黑暗灵族共同组成的——三合会。
这个组织的成分之复杂,足以让任何一个试图给它写档案的审判庭文员头疼到撞墙:底巢人类负责在地面上经营赌场、收保护费和销赃,流亡钛族负责提供技术支持和走私渠道,而那几个从科摩罗内战中逃出来的黑暗灵族则负责一些不太适合在公开场合详细描述的“特殊业务”。
三合会的总部设在格拉瓦莱克斯底巢最深处的一座由废弃矿井改造而成的巨大综合体里,地面上是灯火通明的赌场和夜总会,地面下是错综复杂的走私通道和秘密仓库。
而这座帝国的首领,当地人称“赌王”,名叫史丹利·何。
史丹利·何是一个赛里斯东亚人和马库拉格人的混血。他的父亲是马库拉格一个古老家族的嫡系成员,母亲是赛里斯星一个茶叶商人的女儿。他生下来就带着马库拉格贵族特有的方下巴和赛里斯人特有的深褐色眼睛,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让他在任何场合都能被一眼认出来。
作为马库拉格大家族的私生子,他从小在马库拉格那种连空气都被基里曼的《圣典》规范到每一口呼吸的道德环境中长大,他换掉了父姓,跟着母亲姓何,然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忠嗣学院。但忠嗣学院那种比马库拉格更加森严的纪律和教条很快就让他骨子里那股来自赛里斯血脉的「造反」彻底爆发——他因为不服管教和天马行空的想法被学院开除,开除通知书上写的理由是“思想不纯、行为不端、对帝国纪律缺乏敬畏”。
他把那张通知书裱起来,挂在赌场办公室里最显眼的位置。他从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而且他对所有能产生利润的东西都保持着极其敏锐的嗅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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