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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一起回家(第1页)

次日清晨,第一缕曙光斜斜地照进院落,给破败的旧屋镀上了一层橙黄。檐角挂着昨夜的露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是泪,迟迟不肯干。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枣树枝头,歪着头打量这寂静的院落,啾啾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只留下几片枯叶,悠悠荡荡地飘下来,落在青石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小白和小青相互倚靠,坐在门槛上。连日来先是开封府,再是尚宫局,早已耗尽了二人的气血。为了今日能尽早动身,索性也沉沉睡去。她们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在秋风中微微颤动。小白的头歪在小青肩上,发丝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眉头微蹙,似是梦中也不得安稳;小青的手搭在小白腕上,指尖冰凉,却依旧保持着一丝警觉,仿佛即便在睡梦中,也要护着身旁这个人。午夜梦回,她们梦见回到了杭州。梦里,西湖的荷花正盛,断桥上的游人如织。她们带着玲儿去栖霞岭祭拜仕林。那日的天蔚蓝如洗,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也被这人间悲欢浸得倦了。玲儿仍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在墓碑前缓缓跪下,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过“许仕林”三个字,像是抚过六十年里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她抱着墓碑不肯撒手,那冰凉的石碑贴着她的脸颊,一遍遍喃喃“等我”二字,声音从哽咽到无声,从嘶哑到力竭。泪水滚落,砸在碑前的青草上,洇出深色的花。至力竭方罢,她便倚着墓碑,像倚着仕林的肩,嘴角浮起一抹笑,那笑容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却重得像一座山,轰然压在青白二人心头。又梦见祭拜莲儿。墓碑就立在她们的墓旁,碑上青苔斑驳,字迹模糊。玲儿又是几度哽咽,从生到死,从往至今,莲儿依旧是最疼她的姐姐。只有她知道,莲儿一生守在仕林身边,不越一步,眼前人心里永远装着另一女子,是有多大的难处。那难处像一根刺,扎在莲儿心里六十年,扎得她笑着疼,疼着笑,直到化作一抔黄土,也不肯拔出来。玲儿的泪落在青苔上,顺着碑文的沟壑蜿蜒而下,像是要替莲儿,把六十年的委屈都流尽。梦至尾声,她们带着对故人所有的爱,回到青云观。那观里的桃花又开了,粉白一片,像六十年前仕林和玲儿双双归来那日。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落在她们的肩头发间,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她们像当年玲儿照顾她们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这位未亡人——为她梳头,为她添衣,为她熬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那羹熬得极烂,莲子软糯,银耳滑润,是玲儿最爱的口味。在最后的时光里,一享人间温存。玲儿坐在南窗下,阳光落在她花白的鬓发上,她眯着眼笑,说:“娘,小姨,这粥真甜。”那笑容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皱纹是涟漪,笑意是波光,每一道褶皱里,都盛着六十年前的一个瞬间。可梦终有醒的时候。一声哭喊,惊醒了倚靠在一起的青白二人——“阿婆——!”那声音嘶哑得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悲鸣。小青倏然起身,举目四望,屋内空荡荡,只剩下她和小白。原本伏案打鼾的陈和尚,早已不见踪影,只剩桌上那半碗凉透的茶,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她扭过头,望向窗外,才惊觉这哭声是从那黑黢黢的门洞子里传来。“糟了!”她心中暗道不妙,拔腿就冲向那门洞子。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鼓点,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小白心中惴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不祥的画面……都是她无法承受的。她手脚冰凉,喉头哽咽,可来不及犹豫,她也跟着冲出门外。晨风迎面扑来,带着秋菊的残香,凉得刺骨。二人进入屋内,原本黑黢黢的门洞子,今日忽然亮了。晨光斜斜地照进屋内,劈开了六十年的黑暗。那光落在床榻上,映在那一片火红的嫁衣上——那红太艳了,艳得像一团火,在清冷的晨光里静静燃烧,烧尽了六十年的风霜。她胸前落着那封仕林的信,信上按着一支桃木簪,也是仕林的,是他送给妻子的,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簪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旧清晰。那簪压在泛黄的信纸上,像一只手,隔着生死,最后一次覆上她的心口。陈和尚跪在床前,哭声震天。他的额头抵着床沿,双手死死攥着玲儿枯瘦的手,那手已经凉了。他哭得浑身战栗,哭得背脊起伏如风中残烛,哭得连窗外的蝉鸣都停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悲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上,碎成无数片,又落下来,砸在每个人的心头。青白二人却茫然若失。小白的手不停地颤抖,抖得不成样子。她如何想不到,也想不通——昨日那个允诺她们回家的孩子,那个唤她“娘”时声音发颤的女儿,那个将珠钗插入银白发髻时嘴角含笑的玲儿,怎么就撒手人寰,怎么就离她们而去。她想起昨日黄昏,玲儿说“明天”,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却重得像一座山,轰然压在她心头。原来那“明天”,不是归期,是永远等不到的来日。,!可她又想得明白。玲儿找到了归宿,她等到了答案,她终于可以在九泉之下,与爱郎相伴。她一刻也多等不了,六十年的岁月,她都在等着一个结果——等一封家书,等一声问候,等一个归期,等一个答案。如今她终得偿所愿,那答案写在仕林的信里,写在那粒红豆上,写在她们的誓言里。她等到了,所以不必再等,不能再等,不愿再等。小白缓缓走到玲儿榻前,跪倒。膝盖触到冰凉的青砖,那凉意透过皮肉,直直刺进骨髓,却不及她心口的万分之一疼。她仔仔细细地望着玲儿的每一寸肌肤,是要刻入脑海——那花白的鬓发,那沟壑纵横的脸,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交叠在胸口的枯瘦手指。可却越看越模糊,原是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双眼,越擦越湿,越湿越擦。“玲儿……”她哑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骗娘……你答应过娘……要回家的……”小青的泪不自觉地流下。这一刻她忽然释然了——最后一个还记得她们的人,终于走了。那个在历阳城头运筹帷幄的少女,那个在青云观挑灯算账的女当家,那个在慈元殿磕头敬茶的新妇,那个在中都深宫枯等六十年的老妪,终于走了。不过好在,在她走之前,她们相认了,她们把仕林的寄语和嘱托送到了,她们听见了那声“娘”,那声“小姨”。自此“人间无憾”,坊主的谶语,终于应验了,却原来应验的是这样的“无憾”。小青走上前,她没有打断陈和尚的哭喊,也没有扶起他。她抽走了玲儿胸前的那封信,动作极轻,极慢,像是从她心口摘下一朵花,像是从她梦里牵出一缕魂。褪去信上的红豆手绢,那手绢四角微卷,针脚有些散了,那粒红豆却还红着,像六十年前那个黎明前夜,玲儿咬破唇、将血点在自己眉心时,一样的红——一样的烫,一样的疼,一样的是两颗心绞在一起的证物。展信方见——琼苑华灯初照夜。同饮梨花,情定三生誓。从此人间无别话,此生此世卿为嫁。六秩参商南北恨。雁字回时,鬓已星星谢。若得黄泉重执手,奈何桥上先寻乍。孟婆汤畔休教泻。半勺偷存,半勺凝声哑。莫忘眉心惹朱砂,来生陌上君来迓。寥寥不过百字,却道出了她们的一生执念,是纵往生亦不能破的执念。那字迹有些抖,有些潦草,每一笔都拖着长长的尾,像是不舍得落笔,不舍得与她道别,不舍得这六十年的相思,就此化作一纸绝笔。小青读完信,双手不住颤抖。不是因为她读懂信中的爱恨纠葛,而是她懂了——原来这对天涯相隔六十年的苦命夫妻,从未停止过思念。原来纵隔山海不能平,可却一点一滴皆在侧——中都的月色里,有杭州的影子;杭州的断桥边,有中都的风声。这里的每一寸,杭州城里的每一寸,都活着他们彼此的影子。睹物思人也好,感物思怀也罢,是他们彼此,生生世世的执念。那执念刻在桃木簪上,融在红豆里,写在眉心朱砂中,化作奈何桥上的等候,化作来生陌上的迓迎。小青无语凝噎,默默将信放回玲儿怀中,俯下身子,轻轻抚过她冰凉的鬓角。那发丝粗糙如冬日枯草,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是六十年前,仕林最爱的味道,是玲儿藏了六十年的味道。她眼眸含泪,哽咽道:“你累了,睡吧……睡吧……睡着了就见着他了。”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像一滴露水融进晨光,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六十年的风霜里。“师父……”陈和尚闻声转头,涕泪横流,哑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阿婆昨日不还……”小青望着玲儿,掖好她的衣角。她望着玲儿微微上扬的嘴角,抬眸道:“你可还记得师父来这是为寻人?”陈和尚点了点头,抹了把泪。那泪越抹越多,他正要发问,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又看向躺在床上的“阿婆”。小青含泪轻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她抚了抚陈和尚的脑袋:“阿婆就是当年的大宋公主,金世宗的淑妃,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陈和尚闻言一颤。他看了看玲儿——那花白的鬓发,那沟壑纵横的脸,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又转头看了看小青——那依旧光洁的眼角,那乌黑如墨的云鬓,那纤细如柳的腰肢。他摇着头道:“不会……怎么会……”“你好好想想。”小青轻叹了一声,凑到陈和尚身旁,带着淡淡的酒香,“是谁教你的兵法?是谁教你的礼教?你这一身本事,一个寻常婢女又怎能教你?只有我大宋的公主,当年在历阳戎装浴血的玲儿,才会有此等本事。”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六十年的烽烟,穿过汴梁的残雪、中都的落日,终于落在这个少年耳畔。他想起阿婆给他讲的第一场仗,便是采石矶之战,说“那一战,死了多少人,可又救了多少人”;想起阿婆望着月亮时,独自喃喃,原来那不是疯话,是思念,是六十年里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反复咀嚼却求而不得的奢望。,!小青把手按在他的肩头,轻声道:“你可能不信,可事实便是如此。昨日你酣睡时,她已经亲口承认了。她这一身嫁衣,就是最好的证明。”“你看。”小青目光落在玲儿微微扬起的嘴角上,“她还在笑,她没有遗憾了。”陈和尚蓦然垂手,紧紧抓着的衣角缓缓松开。他抬头,望进小青那汪清澈又真诚的双眸——他信了。原来昨日见到三人相拥的场景,不是梦。原来那个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兵法韬略、教他为人的“阿婆”,竟是大宋的公主,竟是他师父要找的人。“回家。”小白抚过玲儿髻上那支闪着幽蓝的珠钗,轻声道,“娘带你回家。”“回家?”陈和尚闻言,并未惊奇那声“娘”,而是“回家”。他倏然转头,望向小青,“师父,你们要去何处?你们要带阿婆回宋国吗?”“嗯。”小青点了点头,舒了口气,逼回眼角的泪,“她是大宋的女儿,是宋室的公主。杭州城里还有人……在等着她。”陈和尚闻言低下了头。他舍不得——舍不得朝夕相处、对他有救命之恩授业之恩的“阿婆”。那个在雪夜,他蜷缩在宫墙根下,快冻死时,捡他回去,用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暖了他的命的“阿婆”。十年间,她教他认字读书,教他强身习武,教他“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她的掌心粗糙如树皮,却温热尚存,覆在他手背上,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字。如今那掌心凉了,那温度散了,那人要被带走了,去一个他再也触不到的地方。也舍不得将来思念时,无处祭拜。他想,以后想阿婆了,该去何处?去栖霞岭?去西湖边?去那个叫“杭州”的、他只听过的地方?他想给她烧一炷香,该往哪个方向?他想跟她说说话,她能听见吗?更舍不得——小青。舍不得那个从天而降,衣袂翻飞如青鸟,落在他面前,在他心底埋下一刻种子的师父。他沉吟良久,像一尊石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桥,连起了生与死,连起了去与留。“傻徒弟。”小青像是看出了陈和尚的失落,她挤出一丝笑,把手按在他的头上,“师父还有好多本事没教你,我若走了,你向何人学?”“师父的意思是?”陈和尚抹了抹脸上的泪,眸子里流出一丝期盼,“不走了?”小青摇了摇头,望向玲儿的眼角:“我要带你走,一起回家。”:()白蛇浮生后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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