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覃亦不觉惊惶,顾语李石道:“耳目颇异,不如出避为是。”
李石怡然道:“宰相位尊望重,人心所属,不宜轻动。况事情虚实,尚未可知,全仗我等镇定,或可弭患,若宰相一走,中外都大乱了。且使果有大乱,避将何往?”
郑覃始勉强坐着。
李石坐阅文案,安静如常。嗣又有敕使传呼,令人关闭皇城及诸司各门,左金吾大将军陈君赏,率众立望仙门下,语敕使道:“门外未见有贼,就使贼至,闭门未迟,请稍安勿躁,待衅乃动,不宜预先示弱。”
敕使乃退。
坊市恶少年,俱着皂衣,执弓刀,眼巴巴地望着皇城,但俟皇城闭门,即思动手掳掠,幸内有李石,外有陈君赏,从容坐镇,才得无虞。到了日暮,毫无变动,人心方才平定,统还家安枕去了。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谣言虽不足准,未必无因而起。究竟当日惊扰,为着何事?
原来王守澄未死时,曾与宦官田全操等人为能妥协,李训、郑注乘间献计,遣他分巡盐灵等州,密饬边帅就地捕诛,总计遣发六人,分巡六道。
这个时候王守澄已死,李训、郑注又被诛杀了,六道镇帅,不敢下手。
仇士良等既得权势,便将六人召还。田全操等余恨未息,在途中扬言道:“我等还都,见有儒冠儒服,不论贵贱,均当杀死。”
这些言语传达都下,遂致人人惊恐,以讹传讹,好似有强寇来攻的情状。及田全操等乘驿入城,究竟人少势孤,未便惹祸,更兼仇士良等杀死多人,也恐激成众怒,乐得下台休息,暂享荣华,所以乱事不致再起。
赦书亦即下颁,凡罪人亲党,除前已就戮,及指名收捕外,概置不问。
诸司官吏,惧罪避匿,亦勿复追捕,各听自归本司。
自此诏一下,天日少开,阴霾渐散,唯禁军仍然横暴,京兆尹张仲方素来懦弱,不敢过问。
李石因他才不胜任,奏出为华州刺史,改派司农卿薛元赏继任。
薛元赏刚正不阿,饶有气节,偶尔来至李石府第中,得闻李石方坐厅事,与一神策军将,争辩甚喧,遂大踏步趋入厅中,正色语李石道:“相公辅佐天子,纲纪四海,今近不能制一军将,使他无礼至此,哪里还能制服四夷呢?”说毕,即呼侍从入厅,擒住军将,令至下马桥候审。
侍从拥军将先行,薛元赏上马趋出,至下马桥,那军将已经被褫军衣,长跪道旁,薛元赏即命人动刑,忽然有一个宦官前来,说是奉仇中尉命,请大尹过谈。”
薛元赏说道:“适有公事,一了即来。”当下杖杀军将,始改服白衣,前往面见仇士良。
仇士良冷笑道:“痴书生乃具大胆,敢杖杀禁军大将吗?”
薛元赏说道:“中尉是国家大臣,宰相亦国家大臣,宰相属吏,若失礼中尉,中尉将若何处置?中尉属将,今失礼宰相,难道可轻恕吗?中尉与国同体,当为国惜法,元赏已囚服而来,任凭中尉裁断,生死唯命!”
仇士良见他理直气壮,反而温颜道谢,呼酒与饮,尽欢乃散。不怕死者偏不致死。
翌年元旦,唐文宗御宣政殿,受百官朝贺,大赦天下,改元开成。
昭义节度使刘从谏,独上表诘问王涯等罪名,中有“内臣擅领甲兵,妄杀非辜,流血千门,僵尸万计,臣当缮甲练兵,入清君侧”云云。
仇士良等得知此奏,也颇为感到畏惧和沮丧,因而劝唐文宗皇帝加从谏官,进爵司徒,从谏复申表辞让,有“死未申冤,生难荷禄”语。且直陈仇士良等罪恶,请正典刑。
仇士良虽说从谏借端谋逆,心下恰好很感到是很惊惶,因此稍稍敛迹。
郑覃、李石,还好略伸意见。
就是唐文宗皇帝李昂也借此活命,苟延岁月。
令狐楚乃得奏称王涯等身死族灭,遗骸暴露,请有司收瘗,上顺阳和天气。文宗也惨然欲泣,因命京兆尹收葬王涯等十一人,各赐衣一袭。仇士良尚存余恨,私下令人发掘瘗坟,弃骨渭水。有诗叹道:
阉竖穷凶极恶时,杀人未足且漂尸。
堂堂天子昏庸甚,国柄甘心付倒持。
唐文宗皇帝再召李固言入相,又擢升左拾遗魏谟为补阙。魏谟为魏征的五世孙,欲知他蒙擢情由,待看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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