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渐远去。林秀英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刺骨地凉。
第六章沉默的对峙
周桂枝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王美兰来了五次,李红霞来了三次,每次都待不到一小时,说几句话,削个苹果,就走了。真正的陪护工作,全是林秀英的。
她学会了怎么帮病人翻身不会碰到伤处,怎么按摩防止褥疮,怎么喂饭不会呛着。她瘦了一圈,眼圈总是黑的。小慧被暂时送到外婆家,赵建民偶尔晚上来替个班,但大多数时候,病房里只有她和婆婆。
两个人之间的话很少。需要什么,周桂枝就说“我要喝水”、“扶我起来”,林秀英就照做。没有多余的交流,像完成一套固定的程序。
直到那天下午,周桂枝看着林秀英给她擦背,突然说:“你恨我吧?”
林秀英的手顿了顿,继续擦:“没有。”
“我知道你恨我。”周桂枝说,“我对你不好。”
林秀英没接话,拧干毛巾,给她穿好衣服。
“老大家的圆滑,老二家的会来事,就你,实心眼。”周桂枝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觉得实心眼就是傻,好拿捏。现在想想,我可能错了。”
林秀英端起水盆要去倒水,周桂枝叫住她:“秀英。”
她停住脚步。
“谢谢。”声音很轻,但林秀英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她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雪天,她刚嫁过来不久,给全家人织毛衣。婆婆的那件她织得最用心,选了最好的毛线,织了最复杂的花样。可婆婆试都没试,转手就送给了娘家侄女。
那时她没说什么,只是晚上躲在被子里哭。赵建民听见了,说:“一件毛衣而已,至于吗?”
至于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心是一点点冷下去的,像这窗外的雪,一片一片,积起来就是厚厚的冰层。
第七章回家的路
出院那天,雪停了,阳光很好。医生说回家后还要卧床至少两个月,需要人全天照顾。
问题又摆在了桌面上:谁来照顾?
三家人聚在周桂枝的老屋里,气氛有些微妙。王美兰和李红霞都低着头玩手机,赵建国和赵建军说着工作上的事,只有赵建民在认真地听医生嘱咐。
最后,还是赵建民说:“秀英,要不你再辛苦一段时间?”
林秀英正在给婆婆收拾行李,闻言抬起头。这次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平静地问:“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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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后呢?”林秀英打断他,“两个月后妈能下地了,但生活还是不能完全自理,到时候谁照顾?”
屋里安静下来。王美兰和李红霞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林秀英放下手里的衣服,“是不是该商量个长远的办法?三家轮流,或者请个护工。”
“请护工多贵啊。”李红霞小声说。
“轮流的话,时间上确实不好安排。”王美兰接话,“我家小宝……”
“我家小慧也要人照顾。”林秀英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还要找零工贴补家用。这半个月,我已经耽误了很多事。”
赵建民皱眉:“秀英,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说?”林秀英看着他,十二年来第一次这样直视自己的丈夫,“等妈完全好了,我又变回那个‘闲着’的人,然后继续这样过下去?”
赵建民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妻子这样的眼神——平静,但坚定,像深潭下的石头。
周桂枝坐在轮椅上,忽然开口:“请护工的钱,我出。”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还有退休金,有点积蓄。”周桂枝说,声音有些哑,“不够的,你们三家平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