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把孩子揽过来,孩子的头抵在她胸口,闷闷的,没哭出声。她一下一下摸着孩子的后背,隔着棉袄,能摸到脊梁骨,一节一节的。
“妈就带一个,太多了走不掉。”她说,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弟弟妹妹小,带着跑不远。你大点儿,能走道。”
孩子从她怀里挣出来,仰着脸看她,眼泪终于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黑印子。
“那我还能回来不?”
她愣住。想了很久,摇摇头。“不知道。”
孩子没再问。自己用袖子把脸擦干净,站起来,把床上的被子往弟弟妹妹身上掖了掖。妹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着了。
“走吧。”孩子说。
她背起包袱,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枕头边的两块玉米饼子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把棉袄脱下来,盖在两个小的身上。自己只穿着夹袄,薄的,风一吹就透。
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的睡得很香,脸都红扑扑的。炕头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里,插着三根铅笔,长的短的,都是她在集市上跟人磨了半天价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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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轻轻带上。
院子里的霜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鸡在窝里咕咕叫着,等着人来放。猪在圈里拱着圈门,哼哧哼哧的。东屋的鼾声还没停。
她拉开院门闩的时候,手使不上劲,木闩卡得太死了。孩子上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才把门闩抽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
她侧身出去,孩子跟着。门又轻轻掩上,木闩靠在门边,没插回去。
巷子里没人。狗都还在睡。天是灰青色的,能看清路,但看不清人脸。她走在前面,孩子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被霜吃掉了。
走到巷口,她停住,往东边看了一眼。村东头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一团,像蹲着个巨人。过了老槐树,就是出村的路。
孩子站在她身后,也往那边看。
“怕不?”她问。
“不怕。”
她没回头,伸出手。孩子握住。手凉,但攥得紧。
他们往东走。
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孩子往树底下看了一眼。夏天的时候,他在那儿跟弟弟妹妹玩泥巴,捏了好多小碗小盘,晒干了摆在树根底下,后来下雨,都化成了泥。
树底下现在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只有几片烂叶子,冻得硬邦邦的。
出了村,路两边都是麦地。麦苗贴着地皮,灰绿灰绿的,上面一层白霜。远处有座坟,土是新添的,花圈还插在那儿,纸被露水打湿了,耷拉着脑袋。
孩子攥紧她的手。
她没说话,只是走。
天渐渐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东边的云彩红了,然后红的地方越来越大,然后太阳露出一个边,然后整个出来了,红彤彤的,不刺眼。
地里的霜开始化,路变得有些泥泞。她的布鞋底子薄,能感觉到泥水的凉。孩子穿的也是布鞋,但她给他絮了厚鞋垫,玉米皮撕得细细的,絮了厚厚一层。
走到一个岔路口,往北是去镇上,往东是去邻县。她停下来,往两个方向都看了看。
“妈,咱们去哪?”
她没回答。站了一会儿,往东走了。
走出一截,孩子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在很远了,能看见村后那片杨树林,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还能看见自家院子的方向,但看不清哪间是。
“弟弟妹妹醒了咋办?”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你奶奶会管。”
孩子想起奶奶。想起奶奶站在院子里,叉着腰,仰着脸,看着爸打妈,嘴里喊着:“打!往死里打!看她还敢犟嘴!”想起妈躺在地上,蜷成一团,奶奶还在边上喊:“装什么死?起来!”
孩子不回头了。
走了一程,太阳升高了,暖和了一些。她找了块路边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玉米饼子,掰一半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