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窝囊,家里大事小情,没人找她。分家产,翠芳和桂兰争得脸红脖子粗,秀芬在旁边站着,最后分到的少,可也没人跟她抢。婆婆生病,翠芳和桂兰抢着伺候——不是真抢,是当着外人面抢,背地里能躲就躲。秀芬不抢,可她老老实实去伺候,婆婆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还是你心好。”
秀芬想,这心好,也不知道是夸还是骂。
那年中秋,秀芬从西安回来,带了些月饼和水果。她先去婆婆屋里,把东西放下,陪婆婆说了会儿话。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翠芳。
翠芳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亮:“哟,挣了钱就是不一样,买这么多好东西。”
秀芬笑笑,递过去一包月饼:“给孩子的。”
翠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怀里,嘴里说:“到底是自家人。”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前几天手头紧,借你二十,过些日子还。”
秀芬说:“不急。”
翠芳走了。秀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翠芳还是那个翠芳,借钱不还,吃饭不掏粮。可秀芬不生气了。她想起婆婆那句话:别跟糊涂人计较。
翠芳是糊涂人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觉得,自己力气大,多吃点多拿点是该的。
桂兰呢?桂兰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秀芬,照旧扭过脸去。秀芬也不恼,自己进屋了。
她想,这辈子就这样了。翠芳泼她的,桂兰厉害她的,自己窝囊自己的。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活法。
---
五
秀芬有时候会想,什么是窝囊?
是被人欺负了不敢还嘴?是受了委屈不敢吭声?是让了一次又一次,让成了习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也许是。也许不是。
那年冬天,婆婆病重。秀芬接到电话,连夜从西安赶回来。进了院子,就听见翠芳在婆婆屋里哭,哭得惊天动地。桂兰站在门口,脸拉着,一声不吭。
秀芬进屋,看见婆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走过去,握住婆婆的手。婆婆睁开眼,看见是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些光亮。
“秀芬……”婆婆的声音像风里的灯,随时会灭,“回来了?”
“回来了。”秀芬说。
婆婆握紧她的手,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秀芬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婆婆说:“我知道你委屈。你大嫂那个样,你弟媳妇那个样,我都知道。我让你忍,让你让,是为了这个家。你别怪我。”
秀芬摇头,说不出话。
婆婆说:“你是个好孩子。你窝囊,可你心好。心好的人,老天爷看得见。”
秀芬伏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她好。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窝囊,有人懂。
婆婆走的那天晚上,翠芳哭晕过去两回,桂兰站在墙角,脸还是拉着,一句话不说。秀芬守在床边,握着婆婆的手,直到那只手凉透。
后来,翠芳和桂兰为婆婆留下的几件旧家具又吵了一架。秀芬在旁边看着,忽然想笑。婆婆还没入土,她们就开始分了。
秀芬什么都没要。她把自己那间屋收拾干净,带着正国回了西安。
临走那天,翠芳追出来,塞给她一包东西。打开看,是这些年借的钱,一张一张,有零有整。
“你……你别怪嫂子。”翠芳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嫂子没本事,就那点力气。借你的钱,我心里记着,就是……就是还不上。”
秀芬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泼了半辈子的女人,原来也会低头,也会不好意思。
“没事。”秀芬说,“都是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