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因为太阳出来了。“这么好的天气,我都没办法出去走走,天天窝在家里给你们当老妈子——”其实赵明远说过无数次让她出去走走,她不肯,说家里离不开她。
有时候因为下雨了。“这天气,我这老寒腿又犯了,我这一辈子啊,什么苦都吃过——”然后就开始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讲着讲着就哭了。
有时候因为赵明远跟林丽华多说了几句话。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的眼睛一直往卧室的方向瞟。等赵明远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问他:“你现在跟妈都没话说了是吧?”
有时候因为赵明远跟林丽华少说了几句话。她会叹一口气,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是不是因为我?我就知道,我在这儿就是碍事——”
有时候根本没有原因。她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着某个地方——也许是墙上赵明远小时候的照片,也许是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眼泪就那么下来了,安安静静的,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赵明远从一开始的安慰——“妈你别哭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到后来的沉默——他学会了在母亲哭的时候保持安静,因为说什么都是错的——再到后来的红眼圈——他开始在母亲哭的时候也跟着红了眼眶,但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倒。
他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像一块被两面煎的饼。他安慰母亲,林丽华觉得他愚孝;他站在林丽华这边,母亲哭得更厉害;他试图两边都不站,两边都觉得他窝囊。
有一天晚上,赵明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林丽华透过玻璃门看他,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他以前不抽烟的。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疲倦的萤火虫。
林丽华没有叫他。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熟睡的孩子。孩子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像在举着两个微小的、无声的抗议。
第二十八天。
那天的事很小,小到事后回想,林丽华都不太确定导火索到底是什么。
是尿不湿。她给孩子换尿不湿,刘桂兰说用尿布好,尿不湿捂屁股。林丽华说医生说尿不湿没事,勤换就行。刘桂兰说你们现在都信医生,不信老人。然后就哭了。
这一次的哭和之前的二十八次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频率,同样的音量,同样的台词——大致是“我老了不中用了”“我说什么都是错的”“你们嫌我碍眼我走就是了”——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结局。
赵明远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大概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个月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证明是错的,他已经失去了开口的能力。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身体还在,功能已经停了。
林丽华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她看着刘桂兰哭,看着赵明远红着眼眶站着,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八天的家——不,这不是家,这是一个舞台,每天都在上演同一出戏,演员只有三个,观众是彼此的眼泪。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不是愤怒,不是崩溃,不是歇斯底里。恰恰相反,她忽然变得异常清醒,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每一个念头都像刀片一样锋利。
她抱着孩子,看着赵明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离婚吧。你妈这林黛玉,我可伺候不了。”
客厅里安静了。彻底地、绝对地安静了。连刘桂兰的哭声都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忘了流下去。她看着林丽华,眼神里是一种陌生的、近乎恐惧的神色——她大概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赵明远愣住了。他的嘴还微微张着,保持着那个欲言又止的姿势,但他的大脑显然还没跟上。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离婚。”林丽华又说了一遍。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赌气,我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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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了个姿势抱孩子,让孩子靠得更舒服一些。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想了很久的结论:
“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你妈不是坏人,她只是习惯用眼泪解决问题。她哭一次,你心疼一次;她哭十次,你习惯十次;她哭一百次,你就会觉得是我的错。我不想等到那一天。”
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林丽华打断了他,“离婚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不想变成那个让她哭的人。你夹在中间难受,我也难受。不如算了,各自清净。”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荔枝。
“孩子我带着,”她说,“你要看随时来看。”
赵明远站在原地,嘴唇在抖。他看了看林丽华,又看了看刘桂兰,再看看林丽华,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一个他找了二十八天都没找到的答案。
刘桂兰终于回过神来了。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说:“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就是……我就是心里难受,我又不是——”
“妈,”林丽华第一次用这个语气跟刘桂兰说话,不是儿媳对婆婆的语气,而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语气,平静的、平等的、没有转圜余地的语气,“你没有错,你只是太累了。你需要人关心,需要人陪你,但这些不应该由我来给。我刚生完孩子,我的精力只够照顾自己和这个孩子。我照顾不了你,我也不应该照顾你。”
她顿了顿,又说:“你哭没有错,但你不能用哭来让所有人都围着你转。这个家不是围着你转的,也不是围着我和孩子转的。它转不动了。”
那天晚上,林丽华把卧室的门关上了。她给孩子喂了奶,换了尿不湿,然后把孩子放在身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身上。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她睡得很沉。一个月来,第一次睡得那么沉。没有半夜被哭声惊醒,没有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有的没的,没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她睡着了,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安静地、笔直地沉了下去。
后来没离成。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敲了敲卧室的门。林丽华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眼睛肿着,胡子拉碴的,像一夜没睡。他手里端着一碗粥,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先吃饭,”他说,“吃完了我们谈谈。”
他们谈了。谈了很久。赵明远说了很多话,有些说到了点子上,有些没有。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林丽华沉默了很久。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