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回去,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
等到她八点钟走出卧室的时候,刘桂芬正抱着豆豆坐在沙发上,看到她就笑了一下——那种笑她很熟悉,嘴角是上扬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像一扇关着的窗。
“醒了?”刘桂芬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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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苏敏走进厨房,掀开锅盖——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馒头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她没说什么,把粥热了,站在厨房里吃了。洗碗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刘桂芬在跟豆豆说话,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豆豆乖,妈妈累,妈妈要睡觉,奶奶带你玩啊——”
苏敏捏着洗碗海绵的手紧了紧。
这种“温柔”比直接的恶语更难承受。因为它让你无处可躲——你要是生气了,就是你小心眼、你不知好歹;你要是不生气,你就得把这一切都咽下去,一口一口地咽,咽到胃里,让它在身体里慢慢发酵,变成失眠、变成脱发、变成你照镜子时看到的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三
苏敏试过跟赵磊说。
那天晚上,她等豆豆睡着了,靠在床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你妈早上做饭声音有点大,我最近加班多,能不能让她稍微轻一点?”
赵磊正刷着手机,头也没抬:“她做饭哪能没声音?你也太敏感了吧。”
“不是敏感,是——”苏敏想解释,想说那声音的分寸、那节奏、那“恰好能吵醒人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是故意的”的精准程度,但这些话说出来就变得可笑,像是一个神经质的人在喋喋不休地抱怨一个无辜的老人。
“她就那样,”赵磊翻了个身,“你多担待点,她也不容易。”
对话结束了。
苏敏盯着他的后背,忽然觉得很孤独。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人的孤独,而是你明明有一个人可以说话,但你说出来的话他听不懂——不是不想听,是真的听不懂。他站在河的这一边,而你站在河的那一边,河水湍急,他看不见你在对面喊什么。
她想起邻居王姨家的事。
王姨的儿子叫王浩,跟赵磊是发小,两家住同一个小区,隔了三栋楼。王浩的媳妇叫陈小曼,是个爽利人,说话做事都干脆。可自从王姨搬来跟他们住之后,陈小曼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话越来越少,脸上的笑也越来越淡。
原因很简单——王姨看不得陈小曼花钱。
陈小曼买了一件新大衣,打折的,三百多块。王姨看见了,当着她的面没说什么,转头就给王浩打电话:“你媳妇又买衣服了,柜子里都塞不下了,你们挣多少钱啊这么花?我当年一件衣裳穿十年,现在的年轻人啊,不知道过日子——”
王浩挂了电话,回来就问陈小曼:“你是不是又买衣服了?”
陈小曼说:“是,打折的,三百块。”
“你柜子里不是有衣服吗?能不能少买点?”
陈小曼看着王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我上个月买了一件,上上个月一件没买。你妈上个月买了三件,你说了吗?”
王浩愣住了。
“你不知道吧?”陈小曼的声音很平静,“你妈每个星期都去逛商场,买的东西比谁都多。但她不让你知道,她把东西藏在她房间的柜子里,趁你不在的时候拿出去。你当然看不见。”
王浩不信,趁他妈出门的时候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新衣服、新鞋子、新包包,吊牌都还在。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他跟赵磊喝酒的时候说起这事,挠着头说:“我真没注意到。我妈平时老跟我们说要节俭,我以为她挺省的呢。”
赵磊拍着他的肩膀笑:“老太太嘛,节俭了一辈子,偶尔奢侈一下也正常。”
王浩说:“可她说小曼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赵磊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赵磊回家,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讲给苏敏听。苏敏听完,看了他一眼,说:“你觉得好笑?”
“不好笑吗?”
“你觉得王姨只是在买衣服的事上双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