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没说话。
陈小曼看着远处,说:“我跟我婆婆吵了一架。”
“吵了?”
“嗯。她又在王浩面前说我乱花钱,王浩回来跟我吵。我直接把购物记录打印出来摔在他面前,让他看看他妈花了多少钱。他看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他去问他妈了。他妈哭了,说他不孝,说养了个白眼狼,说媳妇挑拨离间。”陈小曼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王浩回来又跟我吵,说我不该让他去问他妈。”
苏敏苦笑:“所以你还是那个坏人。”
“永远是。”陈小曼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做梦,梦见自己一个人住在一个小房子里,很小很小,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婆婆,没有王浩,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醒来之后,觉得那个梦好真实。”
苏敏没有说话。她理解那种感觉——不是不爱丈夫,不是不想好好过日子,而是在漫长的、无休止的、看不见尽头的消耗中,你开始渴望一种最简单的东西:安静。不被评判的、不被审视的、不被暗中比较的安静。
“你说,”陈小曼忽然问,“为什么我们能感觉到的事,他们就是感觉不到?那些眼神、那些语气、那些话里有话,我们一听就懂,一看就明白,他们怎么就——就跟瞎了聋了似的?”
苏敏想了很久,说:“因为那些不是冲着他们去的。”
陈小曼转过头看她。
“你婆婆的那些话,不是说你给王浩听的,是说给我听的。我妈的那些动静,不是吵赵磊的,是吵我的。”苏敏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刀没割在自己身上,当然不觉得疼。他们站在旁边,看见的只是一个厨房、一顿早饭、几句闲话。他们看不见那些东西背后有多少个日夜的隐忍、多少次咽回去的话、多少个失眠的夜晚。”
风把桂花吹落了几瓣,落在她的肩上。
“他们不是装不知道,”苏敏说,“是真的不知道。因为那些暗流,从来不在他们的水面上。”
陈小曼沉默了。
远处,两个孩子从沙坑里爬起来,笑着朝她们跑过来。苏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迎着豆豆走去。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的肩窝里,温热的、柔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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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孩子往回走的时候,看见赵磊从小区门口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朝她挥了挥手,笑着走过来。
“买了你爱吃的草莓,”他说,“晚上给你做草莓奶昔。”
苏敏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杯调了太多味道的酒,甜里有苦,苦里又有一点回甘。
她接过那袋草莓,说:“好。”
然后她抱着孩子,他提着水果,两个人并肩往家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没有缝隙的整体。
可苏敏知道,有些缝隙,不是并肩走路就能填满的。那些暗流还在水下涌动,日复一日,无声无息。她站在水里,水没过了腰。而赵磊站在岸上,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伸出手,说:“上来吧。”
她说:“好。”
可她上不去。不是他拉不动她,是他看不见她身上的水。
那些水,是他妈妈一天一天倒上去的。不多,每天一点点,刚好够把她打湿,又不至于让她沉下去。刚好够让她难受,又不至于让她喊救命。
而她喊了,他也听不见。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那些水是不存在的。
他看见的,只是阳光、草莓、和一个站在夕阳里的妻子。
他看不见的那条河里,她一个人,站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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