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把纸壳全部捆好,饮料瓶也装进了蛇皮袋,一袋一袋地往楼下搬。林薇想帮忙,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别动了,这活儿脏。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叔把东西全部搬完了,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在门口。
林薇硬着头皮把那个装着香蕉和饼干的袋子递过去:“周叔,这个您拿着。”
周叔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塞进了三轮车的车斗里。
他没有马上走,而是靠在三轮车旁边,点了一支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姑娘,我跟你说说我家里的事吧。”
林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老伴在家带孙子,今年五岁了,上幼儿园中班。儿子儿媳妇都在体制内上班,铁饭碗,旱涝保收。儿子是公务员,儿媳妇在税务局,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一年也有个二三十万。”
他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向远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老伴也有退休金,五千多。我们老两口每个月花不了多少钱,剩下的都攒着。前年给儿子在老家买了房,一百五十平,全款一百七十万,装修花了三十万,都是我出的。”
林薇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叔弹了弹烟灰,继续说:“我出来收废品,不是为了钱。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转转,活动活动筋骨,总比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强。收废品一个月也能挣个两三千,够我们老两口吃饭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薇,那张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和淡定。
“姑娘,我看你是个好心人,所以我跟你多说几句。你们年轻人啊,花钱太大手大脚了。我在小区里收废品,经常看见你们扔出来的东西,好好的衣服、鞋子、家具,说扔就扔了。楼下超市的东西比对面市场贵好几块钱一斤,你们也懒得走两步,就在楼下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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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掐灭了烟头,语重心长地说:“以后你可以到对面市场去买菜,那里便宜三五毛钱,肉也便宜,楼下能贵不少呢。省下来的钱攒起来,不比什么强?”
林薇机械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嗡嗡的。
周叔骑上三轮车,跟她挥手告别,慢悠悠地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处。
林薇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每次逛超市,看到什么想买就买,从来不比较价格。想起自己为了省事,一直在楼下那家贵得出奇的精品超市买菜,明明对面就有一个便宜又新鲜的大型菜市场。想起自己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扣掉各种花销之后,工资卡上剩下的余额少得可怜。
想起女儿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各种兴趣班、辅导班的费用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想起再过十几年女儿要上大学、要结婚,彩礼、嫁妆、婚房,哪一样不要钱?想起自己和老公的养老问题,两个人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养老金,将来靠什么养老?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
以前她总觉得,节俭是穷人的事,有钱人都讲究生活品质。可周叔用事实告诉她——真正的有钱人,恰恰是最会过日子的人。
节俭不是穷,而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对未来的规划,一种对金钱的敬畏。
而她呢?她所谓的“大方”,不过是穷大方。
她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富小气,穷大方。
这句话放在她和周叔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周叔那么有钱,却精打细算,连买菜便宜三五毛钱都记得清清楚楚。而她这个背着房贷车贷的“穷人”,反而花钱如流水,还对别人的节俭指指点点,以为自己是在施舍。
她想起那袋熟透的香蕉和过期的饼干,脸上又是一阵发烫。
她竟然拿着自己都不想吃的东西,去“帮助”一个身家几百万的老人。
这算什么?这不是善良,这是自我感动,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优越感的伪善。
林薇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周叔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给她上了一课。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一辈子省吃俭用,买菜要货比三家,买菜剩下的塑料袋都要叠好留着当垃圾袋。她以前总觉得他们太抠门,太不会享受生活。可现在她才明白,正是父母的这种“抠门”,才供她读完了大学,才帮她在省城付了首付。
父母那辈人懂得一个道理——钱是赚出来的,更是省出来的。
而她这代人,活在消费主义的洪流里,被各种广告和营销裹挟着,觉得花钱才是对自己好,觉得节俭就是委屈自己。可到头来呢?银行卡上的数字永远停在那个尴尬的位置,房贷还了三年本金没见少多少,每个月的账单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