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车子准时到了。没有喇叭,没有闪灯,只是停在楼下。
引擎在怠速运转,排气管吐出白色水汽,混入夜色中,像一小片正在缓慢消散的呼吸。
小科洛尔从藤椅上站起来,身体各处关节一一发出干燥的轻响,像是木质家具在夜间受潮后收缩时发出的那种细碎声音。
他将岸已经把门打开了,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电脑,墨镜重新架回脸上,镜片上映着楼道口那盏声控灯昏黄的光。
“车在楼下。深色轿车,后座有靠垫。你不要坐前排,不要开车窗,不要跟司机说话。”
小科洛尔走过他身边时,没有停顿。“你呢?”
将岸站在门框旁边,没有跟出来。“我留在巴马科。如果马里政府军或法国人那边出现变故,需要有人在城里保持一个活人的信号。
你在车上,信号就不存在了。”
小科洛尔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我到了边境,那边没有人来呢?”
将岸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隔着一道门,有些发闷,但没有模糊。“那就等。等到有人来为止。
如果他们一直不来,你就走。往南走,不要回马里,不要再联系任何人。你去尼日尔,找一家卖银器的铺子,门口挂着一串铜铃铛。跟老板说:‘有人让你来的。’
他会给你一把钥匙。铁箱子里有地图,有路线,有足够用很久的现金。”
小科洛尔听他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才迈下楼梯。
楼下的路灯有一盏已经灭了,街道比他来时暗了很多。轿车停在马路对面,是一辆老款奔驰,车漆是墨绿色的,在路灯没有照到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犹豫,穿过马路,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后座确实铺着靠垫,深灰色绒面的,边缘有些磨损,皮质座椅上铺着一块薄毯子,叠得很整齐,毯角对折处印着一道浅色的、像被长时间对折留下的压痕。
他没有碰那块毯子,只是靠着椅背,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车子开动了,很平稳,起步时几乎没有顿挫。司机没有说话,小科洛尔没有看他,只看得到他的后脑勺、耳朵边缘、以及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侧面。
那是一双上了年纪的手,手背上青筋分明,皮肤上散布着深色的老人斑,但在操控方向盘时依然果断而准确。
他们没有走主路,穿行在巴马科的背街小巷里,有几段路窄到几乎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的墙壁近到车窗反射出自己的影像。
他始终没有看窗外,目光一直落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听着轮胎在不同路面上的声音变化。
大约开了一个小时,路面变得不再平整,轮胎开始碾过碎石和沙土,车身开始出现小幅度的、持续的颠簸。
天边开始泛白,不是亮,是从深蓝变成灰蓝,像一张被洗过太多次的纸,颜料已经褪成了很淡的、不确定的颜色。
沿途的景色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来:黄沙、矮灌木、干枯的草丛、偶尔出现的一两棵歪斜的树。
这里没有路名,没有路牌,没有电线杆。这是一个地图上没有标名字的地方。他看见路边有一截废弃的铁轨,锈迹斑斑,枕木已经腐朽了一半,淹没在沙土里。然后车子拐了一个弯,那道铁轨就不见了。
车子又在干涸的河床上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小科洛尔在左手边看到了一栋建筑。很低,只有一层,墙是土黄色的,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砖坯。
屋顶是波纹铁皮的,有几块被风掀开了,边缘向上卷曲,在晨光中像几片正在脱落的、巨大的灰色鳞片。
门口有两棵枯死的棕榈树,树干倾斜,没有叶子。其中一棵树干上还残留着一圈铁丝,深深勒进树皮里,像是很久以前被人绑过什么东西,然后忘了解开。
车子在距离建筑大约五十米处停下来,引擎熄了。司机仍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小科洛尔等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
晨风吹过来,干燥而凉,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那扇门是向内凹陷的,门板是铁皮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褐色的锈迹,门轴有些偏斜,让整扇门看起来像是随时会从框上脱落,但并没有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