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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夜（第1页）

北疆暂且安稳了下来，黛玉她们把医馆的事交代下去，便留在将军府照顾伤兵，还有卫若兰、冯紫英、柳湘莲他们。

陆沅忙完便陪着冯紫英，小心照料。两人成亲也三五年了，早两年，冯紫英在边疆，陆沅在京里，两地分居；等到了北疆，冯紫英忙于战争，疲于奔命；陆沅忙着医馆和救治、安顿伤兵的事情，两人也就几个月匆匆见上一两面，这会儿算起来是他们夫妻成亲后相处最长的时间，冯紫英又身受重伤，陆沅担心地不得了，整日小心翼翼地照顾着。

冯紫英虽劝她没什么大碍，还是被陆沅押着好好养了几个月，不过，他也乐在其中就对了。

他们伤重的时候，陆沅、探春、黛玉她们几乎都守着，待他们好些了，守着的时候就少了。

等他们身体恢复差不多，黛玉姐妹几个就抽出时间，打算起战后的安排。

陆沅顾着冯紫英，卫若兰、柳湘莲只能黛玉和探春多顾着了。毕竟，几家都是世交，来北疆没少受他们照顾，战场上也多赖他们保护，于情于理，都不能放着他们自己养伤。

黛玉、探春一商量，林家和卫家多有渊源，黛玉多照顾些卫若兰；柳湘莲和宝玉、贾琏她们相熟，在战场上还救了探春一命，探春便自告奋勇照顾他。

说是照顾，医药都有专门的大夫伺候，黛玉、探春也就闲时陪他们说说话，关心关心他们的饮食起居。

青年男女，俱未婚嫁，又都志同道合，有过惊鸿一瞥的初见，有过巧遇后的闲谈，只是那时她们都还小，分离又太早，没来及发酵出更深的情感。

重逢后太乱太忙，也没有心思多想。

他们和她们战场上的交托后背，他们在敌人的长枪下带她们逃离死神；她们在战场上为他们包扎伤口，和黑白无常抢命，情谊深厚，却无风花雪月的心思。

如今，北边的战事告一段落，将军让他们留在城里安心养伤，黛玉看顾他，陪他说话。

两人早有交情，黛玉博览群书，卫若兰文武双全，两人聊起来总不会冷场。

两人从京里故人、北疆经历谈到四书五经、历史旧闻。

后来，黛玉也会说起她在姑苏守孝的日子，说她为父母修书、注解四书、经营群芳店铺、收容落难的姑娘，也说遇到的难题。

卫若兰赞她一片孝心，说她会心想事成，也会为她解惑，大抵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卫若兰提出的看法也总让黛玉眼前一亮、醍醐灌顶。

卫若兰也会说起他在边疆的见闻，说他遇到的小战士，怀念战死的同袍，说他们的经历，叹生死无常，期待永无战事……

说起这些，她们总会难过，前一刻还在并肩作战的同袍，转眼没了性命，留下家乡的家人；城里来来往往的百姓、商贩也少了许多，有的死了，有的走了……

黛玉她们带来的群芳会姑娘们，也有好些永远的留在了北疆的土地上。

黛玉她们收敛了她们的遗体，把她们安葬在她们曾经保护过的土地上。

下葬那日，黛玉、陆沅、探春还有活着的姑娘们站在墓前，久久没有离开。

她们不知道怎么向她们的父母交代，纵然有些父母不一定在意孩子，纵然她们会照顾她们的父母，可又该怎么宽慰那些深爱女儿的父母的丧女之痛？

在这一点上，她们同病相怜。

有一日，卫若兰问起黛玉的打算，黛玉想了想，“我和三妹妹、陆妹妹都聊过，她们都想留下来，我也是。我们打算办一间慈幼院，收容失去父母亲人的孩子，最近已经开始做了；在慈幼院隔壁办一间学堂，教孩子识字，让她们以后有谋生的本事，好好活着；再把群芳医馆、脂粉铺、书馆、绣庄开起来，让失去家人的妇人们有地方谋生……”

卫若兰听了心生敬意，他总觉得他已经认识黛玉，可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被她折服，被这些姑娘们折服。

卫若兰并没有劝她，只说，“我相信你们，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们。”

黛玉谢过，又问，“卫大哥后面有什么打算？”

“等养好伤后，看将军怎么安排，毕竟南疆和西疆还不安稳。”卫若兰做不了主，但不外乎守卫北疆，带队支援南疆和西疆。

这次他们大获全胜，但不代表彻底安稳。

北疆多草原，鞑子逐水草而居，并不聚在一起，他们此次只是打击了草原最大的势力，但还有些散兵游勇。

这段时日卫若兰养伤，没人的时候总想起死在战场的兄弟们。

前一天傍晚，他们还期待战事结束回家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期待回去带着赏钱，给家里孩子买他想要很久的玩器；期待回家见父母，好好孝顺父母……一声声期盼，言犹在耳，活着的人还记得，可他们好些都永远留在了草原，有得才十四五岁。

卫若兰更深切地知道，早些年他在京里听到了胜利，都是一条条人命堆出来的。

卫若兰自己生在卫国公府，祖母疼爱，父母慈爱，弟妹可爱，锦衣玉食地长大，想要保家卫国，父母会为他打算好，安排他在军营锻炼几年，有了自保、建功立业的能力才放他上战场；可他的同袍好些根本没有时间训练，来到边疆，就被拉上了战场，连适应的时间都没有，活下来的大多是运气好。

只有边疆安稳的时候，新兵才有时间跟着老兵操练，学习杀敌的技巧，活下来的机会大些，可时间很少。可这几年连年战争，哪有时间。

卫若兰不忍，却无能为力。

他们只能在战场，多杀几个敌人，在力有余的时候拉一把；可大多时候，他们四面敌军，顾不上同袍。

卫若兰一直在思考，什么时候才能永远和平，他们的同袍怎样才能好好活着？边疆的百姓不用朝不保夕？可却没有答案。

更多的是，他做不了主。

卫若兰不禁问道，“你说，等我解甲归田，办一所教他们打仗的学堂，会有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