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像一条灰褐色的蛇在脚下蜿蜒。在山丘之间,大路最狭窄的地方,有人用拒马和木栅栏设了一道哨卡。
大约二十名士兵守在哨卡旁。他们穿着铁灰色的锁子甲,罩衣胸口绣着三座山峰的徽记。
“冷山公爵……”斯黛拉睁大眼睛。
哨卡前排着十几个人,都是往西去的难民。士兵们逐一检查,男的拉到一边搜身,女的也要摘下帽子或头巾。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时对着女人的面孔端详。
隔得太远,斯黛拉看不清纸上画的是什么。但很快,难民中一个黑发少女便被拉出列。她哭哭啼啼,她的父亲上前和士兵理论,却被一巴掌打倒在地。
斯黛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毫无疑问,他们是在找她。
士兵们走的是大路,速度更快,难怪会赶到她前面设下哨卡。
她不能自投罗网。山路虽然难走,但也只能想办法绕过去了。
斯黛拉慢慢从山丘上退下来,确认自己完全离开哨卡的视线范围后,才直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苍白的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双脚越来越痛,最后几乎没有知觉了。
小老鼠一直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等她。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疲惫,放慢了速度,有时候甚至跑回来绕着她的脚转两圈,像是在给她打气。
忽然,小老鼠停下脚步,用后退支着自己站起来,望向空中。
乌鸦在天上盘旋。
与此同时,一股甜腻腐烂的味道随风飘来,斯黛拉胃里一阵翻涌。
这味道斯黛拉很久以前闻过。当时她还是个孩子,有一段时间总是在自己屋内闻到异味。后来仆人们发现,一只猫死在了她卧室外的屋檐上。她这才知道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斯黛拉觉得自己应该转身就走,可只有前进才能绕过哨卡。她定了定神,捂住鼻子,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的山谷里,一片不大的平地,却堆满了人。
绝大部分都是平民,从他们朴素的服装可以轻易辨认出来。其中夹杂着穿棉甲的士兵。有些士兵的罩衣上绣着冷山公爵的家徽,但更多的穿的是绣有天平狮子的战袍。
也许是一场冷山公爵麾下士兵和摩尔塔利亚士兵的遭遇战。平民则是被无辜卷入的。但是这都不重要了。他们全都死了。
苍蝇嗡嗡鸣叫。乌鸦在尸体间昂首阔步。看见斯黛拉靠近,这些黑色的鸟儿不情愿地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附近的树枝上等待。
斯黛拉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干呕了几下,可胃里没有任何东西可吐,她只呕出来一些黄色的液体。
小老鼠站在她脚边,不安地吱吱叫着。
“我没事。”斯黛拉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只要穿过这地方就行了吧?我能做到的。只是死人而已,我又不是没见过……”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刚转身,就听见前方传来什么声音。
她如同惊弓之鸟,本能地蹲下身(逃亡的日子里,这套动作她已经很熟练了),躲到一块石头后面。小老鼠也跟了过来,蹲在石头上,竖起耳朵,警觉地眺望远方。
一个小男孩拨开树丛钻了出来。
他看起来大约十岁左右,瘦得像一根晒干的芦苇,头发蓬乱如鸟窝。他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破旧外衣,裤子则短了一大截,露出小腿,脚上则什么也没穿。和他相比,星临城的乞丐都算盛装打扮了。
男孩穿过战场,像乌鸦似的低着头仔细巡视。斯黛拉正奇怪他在干什么,就看见他在一具尸体旁蹲下,动作熟练地从尸体兜里摸出几个铜板,飞快地揣进怀里。
他在搜刮尸体的遗物!斯黛拉惊讶地想。这简直是亵渎死者!
可转念一想,男孩也许比死者更需要那些东西。换成斯黛拉,如果尸体上带着食物,她或许也会忍着恶心把它们抢走。
男孩又摸了几具尸体,一无所获。他嘴唇翕动,似乎在咒骂。终于,他从一具丢了脑袋的尸体上发现了好东西。
那是一双还算完好的短靴。做工粗糙,鞋底都磨损了,鞋帮沾满泥巴和血迹。
它根本比不上斯黛拉的牛皮靴子,但男孩咧开嘴,欣喜若狂地将尸体左脚的靴子脱下来,跟自己的脚比了比——大了,但不是不能穿。
男孩露出满意的表情,然后开始脱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