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工业吉田分部的核心数据中心,是整个吉田市数据处理能力最强、网络防御等级最高,也是最…“干净”的地方。
自从半个月前空降到这座混乱的城市后,他就几乎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巢穴。
他厌恶外界的污秽、无序和愚蠢,只有在这间与世隔绝,只有0和1构成的冰冷世界里,他才能感受到那种如同神明般掌控一切,令人安心的纯粹秩序感。
此时,佐伯宏正用一种近乎生理性厌恶的眼神,看着眼前那片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巨大全息光幕。
他厌恶吉田市的一切。
这里没有窗户,视野所及的一切——墙壁、天花板和地板,都由厚达半米能够吸收一切高低频电磁信号和物理声波的复合吸波合金构筑而成,形成了一个理论上与外部世界“绝对隔离”的完美法拉第笼。
空气中只有成百上千台服务器机柜液氮冷却系统运行所发出的单调而又催眠的“嗡——”声。
这里的温度被恒定地维持在十六摄氏度,湿度则精准地控制在百分之三十,以确保所有精密电子设备的最佳运行状态。
他厌恶热量,它代表着能量的无序耗散。
他厌恶湿度,它意味着分子的随机运动和潜在的生物污染。
他厌恶一切人类生存所必需的在他看来却是肮脏、低效且充满不可控变量的生理因素。
汗水、体温、呼吸带来的随机水汽,甚至心跳产生的微弱生物电磁场,都是对这个由纯粹逻辑和奔腾不息的电流所构成的“绝对洁净室”的亵渎。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超脱于肉体束缚的纯粹“思维体”,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
此刻,他正像一位冷酷的数字君王,端坐于钢铁与光纤构筑的王座之上,俯瞰着自己那片广袤无垠由0和1构成的二进制领土。
在他面前是一面由亿级像素的高清柔性屏幕无缝拼接而成的,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数据光幕。
光幕之上没有图像,只有纯粹的数据洪流,正以一种超越了人类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疯狂地滚动、刷新、碰撞——那速度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在注视它的瞬间,就因信息过载而感到剧烈的眩晕和生理性的恶心。
这片数据洪流就是吉田市的“灵魂”。
他早已通过武田工业赋予他的最高权限,将这座城市过去三年所有能够被量化的信息,都强行抽取、整合进了这个庞大的数据库。
人口的迁徙与消亡不再是一个个悲欢离合的故事,在他的模型里变成了一条条代表着生命指数在不同区域起伏的冷酷曲线。
资源的流动与分配,不再是幸存者们每日的挣扎与算计,被他解构成了一张清晰无比标示着卡路里、蛋白质和清洁水源如何从生产点流向消耗点的物质能量图。
电力的消耗与峰谷不再是简单的用电记录,更像一张城市活动的“心电图”,每一个微小的波峰和波谷,都精确地暴露了某个区域在特定时间段的苏醒与沉睡,揭示着那里隐藏的秘密集会或非法生产。
每一笔被安全局记录在案的犯罪都不再是孤立的案件,而是被他的算法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描绘着吉田市地下世界权力更迭和利益链条的“犯罪网络图”。
甚至每一段被系统截获的加密通讯,都在他强大的算力破解下被剥去了伪装的外壳,变成了一段段暴露着人类愚蠢、贪婪、背叛与情欲的明文…
所有的一切——生命、欲望、权力、罪恶——在这位数字君王的的眼中,都被无情地剥离了所有感性的外衣,还原成了最原始、最真实、也是最容易被计算和预测的冰冷代码。
他不仅仅是在“看”这些数据。
他更是在“理解”它们,如同上帝理解构成世界的每一个基本粒子。
他通过解构这些看似混沌的数据,为这座城市建立了上千个相互关联的数学模型,并最终——也是他最痴迷的一步——利用这些模型去预测未来。
他能预测出下一次小规模的食物短缺,最有可能在哪一个幸存者据点引发暴动;他能预测出安全局下一次的武装巡逻,最有可能忽略哪一个防御的死角;他甚至能通过某个区域的网络数据异常波动,预测出哪里可能即将爆发一场小范围的由情感纠纷引发的流血冲突。
最终,通过对所有可能性的预测达成对整座城市的…彻底掌控。
这就是他的权力,一种超越了伊藤的政治手腕和鬼冢的原始暴力,属于新时代的真正神权。
他的目光扫过数据墙上两个正在实时更新的“动态任务模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那弧度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冰冷轻蔑。
其中一个模块代号“播种者”,正显示着伊藤正宗的行动轨迹。
那个脸上永远挂着和善笑容的老狐狸此刻正站在某个肮脏的难民营里,将几箱压缩饼干和瓶装水,如同施舍般地分发给一群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幸存者。
他甚至还会故作亲切地拍拍某个孩子的头,或者对某位感激涕零的老人说几句空洞的安慰话。
数据反馈显示,该区域幸存者对武田工业的“好感度”,在过去的半小时内提升了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三点二。
“真是可笑至极。”佐伯宏低声自语。
在他看来这种老掉牙的中世纪领主般的原始收买手段,简直是对“管理学”这门艺术的侮辱。
他通过数据模型可以清晰地看到,“人心”,尤其是这些只懂得用肠胃思考的底层难民的“人心”,是最廉价也最不可靠的变量。
今天,他们会因为一瓶水而对你感恩戴德;明天,他们就会因为一块面包,毫不犹豫地将你推向噬体的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