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微端坐车中,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着远处麟德殿方向依旧透出的、在雨幕中晕染开来的煌煌灯火,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轻轻“嗯”了一声,“回驿馆。”
……
这场雨,下得邪性。
完全不像春雨,带着润物的温柔,而是如天河倒灌,狂暴、持久,带着一股冲刷一切的蛮横。
长安城浸泡在湿冷中。
坊市积水过膝,低洼处百姓苦不堪言,泥水甚至倒灌入室。
而麟德殿的气氛比殿外的阴雨天更加压抑。
赵王焦躁地踱步,脚下无声,心头的怒火却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精心准备的夜宴,本是要在各方“勤王”势力面前确立无上权威!可这该死的雨!
“废物!一群废物!”李伦猛地停下脚步,对着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何安、张楷等人咆哮,“钦天监的人是干什么吃的?!如此大雨,事前竟无半点征兆?!误了本王大事!”
何安等人噤若寒蝉,心中却叫苦不迭。
这雨来得诡异,钦天监那几个老学究昨夜观星还言之凿凿说近日晴朗,谁料……可这话谁敢说?
触怒赵王,立时便是人头落地。
“王爷息怒,”郭宏立于殿侧中,身形挺拔如竹,“天象难测,非人力可强求。大雨虽阻了夜宴,却也给了王爷更充裕的时间准备。登基大典,才是重中之重,关乎天命所归,万民景仰。区区接风宴,不过锦上添花,岂能与承继大统相提并论?”
李伦闻言,胸中翻腾的怒火稍歇。
是啊,登基!只要坐上那龙椅,受万民朝拜,太生微、贺征之流,还不是要匍匐在自己脚下?
“先生所言极是!”李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烦躁,“登基大典筹备如何?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一切已按王爷吩咐,准备停当。”郭宏躬身道,“祭坛设于南郊圜丘,礼器、仪仗、卤簿皆已齐备。诏书由翰林院饱学之士拟就,言王爷‘功高德劭,天命所归’,陛下‘感念王爷匡扶社稷之功,自愿效法尧舜,禅让神器’。只待吉时一到,王爷便可顺应天命,登临九五。”
“好!好!”李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但随即又被一丝阴霾取代,“只是……这雨……”
“王爷放心,”郭宏语气笃定,“春雨虽骤,岂能久持?钦天监已重新推算,明日午时,云开雨霁,正是紫气东来,吉星高照之时!此乃天意昭昭,预示王爷登基,必将一扫阴霾,光耀寰宇!”
李伦眼中重燃狂热,“好!明日午时!本王……不,朕!朕就在圜丘之上,受命于天!”
然而,翌日清晨,长安城依旧笼罩在连绵不绝的雨幕中,麟德殿内的气氛再次跌至冰点。
雨水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滂沱。
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乌云仿佛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雀大街上,积水更深,车马难行。
“郭先生!这就是你说的云开雨霁?!”李伦的脸色铁青,指着殿外咆哮,“吉时将至!雨却越下越大!你让本王如何登坛祭天?如何昭告天下?!”
殿内侍立的官员们个个面如土色,连何安、张楷都忍不住偷偷看向郭宏,眼神中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
这雨,下得太邪门了!
莫非……真是天意?
郭宏站在殿中,他面色依旧平静,但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场雨,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精通天文地理,昨夜观星,虽见云层厚重,但星象并无大凶之兆,怎会……
他心中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王爷,”郭宏的声音依旧沉稳,“天降大雨,涤荡尘垢,洗尽前朝晦气,未尝不是吉兆。古之圣王受命,亦有风雨相随,以示天地交感。王爷承天命,顺民心,些许风雨,岂能阻挡?圜丘祭坛高筑,自有遮蔽。请王爷更衣,吉时不可误!待王爷登坛,诚心祷告,感天动地,雨霁云开亦未可知!”
他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强撑。
李伦被他眼中的坚定所摄,又想到那近在咫尺的龙椅,心中那点动摇瞬间被贪婪压下。
“好!就依先生!”李伦猛地一甩袍袖,“更衣!备驾!去圜丘!本王倒要看看,这老天,敢不敢拦着朕登基!”
……
南郊圜丘。
暴雨竟在黎明前诡异地停了,天空虽依旧阴沉,却不再有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