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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6章 年6月18日（第1页）

我记得那天下午的风特别大，大到能把人吹成傻子那种。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发呆，风扇呼呼地转，把墙上那张泛黄的海报吹得一掀一掀的，海报上印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脸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是谁了，可能是哪个过气歌星吧，也可能是房东以前的女朋友，谁知道呢。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和远处工地上扬起的灰尘，我突然觉得这风是有脾气的，它不是随便吹吹就算了，它是故意的，它在跟你较劲，你越想把它关在外面它就越是死命往里钻，像极了那些你拼命想忘掉却又总在半夜冒出来的破事儿。

我就这么躺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我都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削薄了一层，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最后连骨头都变得透明了，风穿过我的身体，把我肚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搅和在一起，像搅拌机打出来的果泥一样黏糊糊的。我忽然觉得人活着真他妈奇怪，明明每天都要吃饭睡觉上厕所，可偏偏还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使命或者意义，其实屁都没有，你就是一堆会走路的肉，风一吹就散架了。我想起小时候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每年夏天都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可它就是没倒，树干上全是裂纹，看着随时都要断的样子，但它愣是撑了好几十年，直到后来村里修路把它给砍了。树是这样，人也是这样，你以为自己扛得住，其实不过是还没轮到被砍的那天罢了。

风突然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让人发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没人开的门。我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鄙视，好像在说你丫也是个废物。我被一只猫鄙视了，这感觉还挺新鲜的。远处的高楼灰蒙蒙地杵在那儿，像是谁随手丢在地上的积木，一点美感都没有。这座城市就是这样，白天看着还行，一到傍晚就原形毕露，所有的光鲜亮丽都是假的，底下全是不堪入目的破烂玩意儿。我在这座城市住了三年，搬了五次家，换了四份工作，认识了三个女朋友，现在一个都不剩了。每次搬家我都跟自己说这次安定下来了，结果没过几个月又开始打包行李，我他妈都快成专业搬家工了。

风又来了，这回是从北边刮过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冬天烧煤炉的味道，又像是秋天烧秸秆的味道，反正就是那种让你鼻子发酸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顺着鼻腔一直冲到脑门儿上，然后啪的一声炸开了，炸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小时候跟我爸去河边钓鱼，鱼线缠在树枝上了，我爸骂骂咧咧地爬上去解，结果摔了个狗啃泥；初中暗恋班上一个女生，给她写了封情书，她当着全班的面念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大学毕业那天喝多了，抱着宿舍楼下的垃圾桶吐了一宿，室友在旁边拍视频说要发到网上。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要命，可它们之间一点逻辑关系都没有，就是一堆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这么一堆碎片，东一块西一块的，根本凑不成一个像样的东西。

我关上窗户，风被挡在外面了，可那股味道还在，像是粘在我身上了一样。我走进厨房想倒杯水喝，发现水壶是空的，电饭煲里还剩半锅不知道什么时候煮的米饭，表面已经干裂了，像一片龟裂的土地。我看着那半锅米饭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一个词：时间。时间这个东西真的很操蛋，它不会等你，也不会催你，它就在那儿不紧不慢地走着，你以为你能追上它，其实你连它的尾巴都摸不着。那半锅米饭放在那儿三天了，三天前我还想着第二天热一下当早饭吃，结果第二天忘了，第三天也忘了，第四天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不能吃了。时间就是这样，你以为你还有很多，其实转眼就没了，就像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海报还在那儿，可她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又回到客厅坐下，这回没躺下，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像个等着被审判的犯人。风扇还在转，可我感觉不到风了，也许是因为我本身就已经变成了一阵风，飘飘忽忽的，没有重量也没有形状。这种感觉很奇怪，你明明坐在这儿，却觉得自己不在这儿，你明明活着，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好多年了。我想起以前看过一本书，书上说人的灵魂是风做的，死了以后就会飘回天上，重新变成风的一部分。我当时觉得这话纯属扯淡，可现在想想，说不定真有那么回事儿。你看风多自由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拦不住，谁也抓不着，高兴了就轻轻吹一下，不高兴了就掀起一场台风，把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人要是有风一半的自由就好了，可惜人不行，人有脚有手有脑子，偏偏就是没有翅膀，飞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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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蜂蜜。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风比屋里的大多了，呼啦啦地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没管它，就这么下楼了。街上的人不多，几个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开得震天响，放的是一首老掉牙的歌，什么“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大妈们跳得起劲儿得很，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她们挺幸福的，至少她们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知道跟着音乐的节拍扭屁股甩胳膊就行了，不用想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明年怎么办。我就不行，我脑子里全是问号，每一个问号后面还跟着一串省略号，无穷无尽的那种。

我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想走走。风在后面推着我，像是在给我加油鼓劲儿，又像是在催我赶紧滚蛋。路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叶子翻过来翻过去的，露出背面银白色的绒毛，看着像一群惊慌失措的小动物。我伸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微型地图，上面标注着我不知道的地方。我把叶子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停下来等。对面站着一个穿风衣的男人，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惨白的，像个鬼。绿灯亮了，我们同时迈步往前走，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迅速弹开了，像两个做贼心虚的小偷。这就是城市里的人，每天都在擦肩而过，每天都跟无数个人对视零点一秒，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过了十字路口是一条小吃街，各种香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烤羊肉串的孜然味儿，炒栗子的焦糖味儿，臭豆腐那股子让人又爱又恨的味道，还有奶茶店飘出来的甜腻腻的香精味儿。我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我在一家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老板探出头来问我吃啥，我说不吃，他就白了我一眼缩回去了。我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吃街尽头是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几个石凳子和一张石桌子，桌子上刻着一副象棋棋盘，棋子被人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格子。我在石凳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消息，朋友圈倒是刷出来好几条，都是些吃喝玩乐的内容，有人晒新买的包，有人晒刚做的美甲，还有人晒自家猫睡觉的照片。我一条条往下滑，滑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是我前女友发的，照片上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两个人笑得阳光灿烂的，配文是“遇见你是最美的意外”。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什么感觉都没有，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我以为我会难过，会愤怒，会不甘心，可事实上我的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涟漪都没起。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人是可以被时间磨平的，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会在时间里慢慢变钝，最后变成一块光滑的石头，扔进水里连个响声都没有。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公园里的树枝呜呜作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靠在石凳子上仰头看天，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被城市的灯光盖住了大半，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在那儿倔强地闪着。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风有没有终点？它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还是说它根本就没有目的地，只是在漫无目的地飘荡，碰到山就绕过去，碰到海就卷起来，碰到人就吹乱他们的头发，然后继续往前，永远不停下来？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重要到我必须马上找到答案。于是我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风的方向，感受它的速度和温度，感受它经过我身边时留下的痕迹。我感受到了，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到我无法想象的距离，它一路吹过来，吹过了高山平原河流沙漠，吹过了无数个像我一样的傻逼头顶，最后吹到了这个小公园里，吹到我脸上。它还会继续往前吹，吹到下一个城市下一个小镇下一个村庄，吹到那些我从来没去过也永远不会去的地方，最后消失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或者永远都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着。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凉凉的，跟风一样凉。我没有擦，就让它那么流着，反正也没人看见。在这个黑漆漆的小公园里，在这个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夜晚，我就是一阵风，哭也好笑也好，都没人在乎。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回去的路好像变短了，没走多久就到了楼下。上楼的时候碰到了隔壁的老太太，她拎着一袋子菜正往上爬，看见我笑了笑说小伙子回来啦，我说嗯回来了。她的笑容让我心里暖了一下，就那么一小下，很快就又被风吹散了。

回到屋里，风扇还在转，墙上海报里的红裙子女人还在那儿冲我笑。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时间，只有风，永无止境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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