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像一柄被磨薄了的银刀,斜斜地切进密林深处,在腐殖土和断裂的树根上投下一片支离破碎的光斑。
今夜的维他岛,安静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虫鸣鸟叫此起彼伏的热带夜晚的喧嚣,而是一种被恐惧和疲惫碾压之后的、近乎真空的沉默。
连那些平时叫得最欢的虫子,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偶尔发出一两声有气无力的颤鸣,然后又迅速噤了声。
整座岛屿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巨兽,趴在太平洋的水面上,连喘息都不敢大声。
一百二十二名幸存者,散布在十二平方公里的密林各处,像一百二十二颗被黑暗吞没的钉子。
他们中的大多数蜷缩在自己找到的最隐蔽的角落里,有的在树洞中,有的在岩缝下,有的在沼泽边缘的高地上用干树枝和阔叶搭了简陋的遮蔽所。
没有人出来活动。
经历了白天的反猎大战,又经历了前夜高危异兽的疯狂屠杀,所有人都默契地达成了同一种共识——今夜,不动。
内劲透支的需要调息,带伤的需要疗伤,神经绷到极限的需要哪怕几个小时的深度睡眠来恢复反应速度。
所以,夜色成了一层被子,把所有人都盖在了下面。
只有呼吸。
极其克制的、被刻意压低了频率的呼吸声,从密林的各个角落里渗出来,像泥土下面蚯蚓蠕动的细微声响——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但你看不见,也听不真切。
而在这片近乎凝固的沉寂中,却有一个身影在夜色里无声地移动。
那个人从密林东北方向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脚步声。
他的脚掌落在腐殖土上时,不是像正常人那样先脚跟后脚尖地滚动落地,而是整只脚板平平地拍下去,力道被某种极其特殊的内劲运转方式吸收得干干净净,连一片枯叶都不会被踩碎。
他的身形佝偻,比朱家老祖还要佝偻,裹在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灰色棉袍里,花白的头发蓬乱得像一窝被风吹散的枯草,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和这片死寂的夜色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锐利,不是警惕,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到病态的热切。
段无常。
阴尸宗宗主。
邪派十大高手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个,也是在大凶狱里被关得最久的人之一。
七十五年的囚禁没有让他疯,甚至没有让他的神魂出现一丝萎缩。
他把那七十五年用在了唯一一件事情上——把自己的尸气修炼到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企及过的精纯程度。
在大凶狱的石室里,他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蚕蛹,用最低的消耗维持着意识的存在。
但他的神魂从未松懈过,一刻都没有。
他在用意识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控尸秘术的每一个细节——经脉的走向、尸气的灌注方式、肌肉收缩的频率控制……
七十五年的推演。
如果有人能看到他此刻脑子里的东西,会发现那里面有一座图书馆——全是他关于尸术的推演记录,精确到每一根经脉的分支,每一次尸气灌注的最佳浓度,每一具尸体在不同腐败程度下的操控极限。
而现在,他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走到了那具尸体旁边。
那是一头被某支猎杀小队击杀的高危异兽——编号已经无人关心,芯片被取走之后,这具庞大的躯体就被遗弃在了路边,像一堆被掏空了值钱零件的废铁。
它侧躺在一片被血和异兽体液浸透的腐殖土上,四条覆鳞肢体以一种死亡痉挛时的扭曲姿态僵直着,暗红色的鳞甲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裂纹和豁口,暗绿色的黏液已经凝固成一层黑色的硬壳,把周围的泥土腐蚀成焦土。
它的腹部有一道半米长的伤口,是被某个武者的内劲撕开的,内脏的残渣从里面挤出来,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血腥和酸腐的恶臭。
苍蝇已经覆盖了一层。
但段无常不在乎那股味道。
他蹲下身,佝偻的脊背弓成一个弧度,灰袍的下摆拖在血污里,他浑不在意。
一只枯瘦的手从脏兮兮的棉袍袖口里伸出来,手指上的指甲又长又黄,像一截老树根上长出的枯枝。
他的手指落在了异兽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