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倏忽一晌。”谢衍看着他挺拔俊秀的徒弟,在提及他的臣民时流露出的沉肃与稳重,这样独属于君王的一面,正在渐渐地改变他,成为他道基的支柱。他的年岁,于尊者境而言,正是盛年,他的确是长大了。
“圣人不必感伤时序,你我寿数漫长,即使是再一个千年,故人皆远,还有本座陪着您呢。”殷无极看出他对岁月悠长的感叹之情,于是颇为自负地笑道。
“物会衰亡,形态会腐朽,但是本座已为魔道尊者,就算全天下都衰朽,本座也是最年轻美丽的那一个。哪怕再过去万年,我们都老了,淡出了修真界,没人会在意我们曾经的地位与关系,我们就相约白首,再像当年那样,行一遍万水千山……”
岁月不败美人。殷无极这副天地雕琢的骨相,绝不会因为时岁流淌而磋磨。
殷无极偏了偏头,笑的旖旎:“是本座孟浪了,说这些荒唐话,你我如今还青丝满头,正是盛年,怎么就想起归田园居的梦了。”
“无妨。”谢衍凝视着他的脸,轻声笑道,“这样已然很好。”
第277章仙魔道别
帝尊来时秘密,去时亦低调万分。
他不希望谢衍至山门送他。山间雾色沉沉,漫漫长阶,折柳送别,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漫长而钝痛的劫,时刻提醒他——你早已抛家去国,不得还乡。
月色深深。他披锦衣,着轻履,怀瑾握瑜。
墨发赤眸的帝君于深夜辞别天问阁的灯火。他隔着一扇屏风,向着圣人久坐的影折腰行礼,儒士之风又从他的身上苏醒,又颇有昔年无涯君的少年孤直。
“逾千年,功成名就,锦衣还乡,再敬师恩。”烛光漏过绘着崖上凤凰花的琉璃屏风,帝尊的声音醇厚而低沉。
屏风后,圣人略略侧头,隔着朦胧的灯火看向直立的潇洒身影。
此刻,谢衍看不见他的脸,判断不出他的神情,此时到底是留恋还是决绝。
但他却莫名知道,若是此时他们看见彼此的眼睛,哪怕是视线交错一瞬,今夜的帝尊,定是走不成的。
“帝尊虽着锦衣,却只得夜行于道中,难道不觉遗憾?”谢衍略略颔首,轻声道。
“圣人呐,夜色虽深,却难掩极星之辉。”殷无极拂了拂袖上微尘,笑道,“或许当年,我谤满天下,声名尽毁,沦落魔洲时,曾经恨过我友同门,护仙友,为仙门鞠躬尽瘁,临到此时却无人为我发哪怕一言。”
他垂下眼睫,却是笑言:“但今日,本座早已不在乎那些无关紧要之辈,也不欲教他们跪地求饶,羞惭愧悔。当然,此非与往昔和解,只是单纯的不在意罢了。北渊帝星,看顾的是万魔之安乐喜悲,会在乎仙门的尘埃在想什么吗?”
他瞥向琉璃屏风上的凤凰花,微微弯起唇角:“若说在乎什么,整个仙门,本座只在乎圣人的喜怒哀乐。”
“是该如此。”谢衍同样看向屏风之后,那帝君腰间悬剑,挺拔孤直的影,是苍崖山岳,也是修竹清风,“你此去北渊,下次相见,大抵就不在微茫山了。待陛下处理好魔宫事务,吾欣然等待你之书函。”
在他离去时,谢衍给了他一个正式的承诺。
等到仙魔两道的谈判正式启动,最终确定的环节,谢衍会乐意与他一见。唯有走完所有流程,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随着殷无极身份地位的逐渐提高,乃至与他齐平,往昔的师徒相处方式,须得改改了。
谢衍必须更加尊重殷无极的想法,以更为敬重的姿态,去面对昔年怀中撒娇的少年,容不得丝毫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