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他是何时告诉君上顾子夜死讯的呢?”
叶顺兮沉默了片刻,道:“其实并非他亲口所说。”
“那一日杀阵破灭后,我并未见到顾子夜本尊,当时归墟宫坍塌成废墟,各方使臣死伤甚多,我分身乏术,根本无暇去找他,之后次日阿述便同我辞行了,自此我失去了他们两人的所有消息。”
“阿述离开后,我一直在搜寻他们的下落,每隔几年都会去一回岐阳的故居,看看他们有否回来过。有一年,我在故居二楼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叶顺兮说着站起身,在身后的架子上翻了翻,取下了一张泛黄的信纸,展开递到了殷烬翎面前。
纸上写着:
不必费心去寻顾子夜,他已经死了。
殷烬翎将这行字翻来覆去地瞧了好一会儿,确实是叶南扶的字迹不错。
但问题在于,当初杀阵被破,顾子夜虽身受重伤,却并无性命之忧,更何况还有叶南扶在侧,就算想死恐怕都没那么容易。
若说他是在与叶南扶分开之后,又遭遇了什么不测导致的身死,可无生界的死亡是寂灭,躯体会随神魂一同消散,不会留下遗体,除非在旁边目睹了寂灭的过程,否则并不能知晓对方是死亡还是单纯的寻不到行踪,那既然叶南扶就在一旁,随时能补给生命力的情况下,顾子夜又是如何死去的?
而且,叶南扶当时还去了往生界……
等一下,往生界……?
殷烬翎眼眸蓦地一睁。
血月谷的无往法阵,连接的是江南城,而江南城郊,恰有一座荒山古墓,为了阻挡外来者的窥探,古墓外还布下了一个精妙的幻术阵!
事情巧合到这个份上,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座古墓就是两千年前由叶南扶所修建,为的是,安葬死去的顾子夜。
有了这个作为前提,殷烬翎又回忆起了更多的细节佐证。
墓穴里的石壁上篆刻着“岐阳”二字,这是往生界没有的地名;
浮雕和拱门上的兽首图案,她当时觉得像梼杌又像只大猫,如今看来都是魇猫;
还有墓室里那幅绝美却又危险的洞顶壁画,以及石棺的内层,全都是由血月石制成。
所以那棺中才会没有墓主尸体,古墓更像一个华丽的衣冠冢,因为顾子夜寂灭后不会留下尸体。
所有线索串连上的一瞬间,她不由寒毛直竖,脑中不可避免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顾子夜用大阵困杀归墟宫内三大家族高层的计划失败后,以此人性格,断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待他将修为灵力重修回来,或是重振自己手下的势力,必定又要掀起一波风雨战火。
而叶南扶最为在意的,正是这历经万年乱世、无数险阻才迎来的天下安宁。
当初分道扬镳时,他选择跟随叶顺兮而非顾子夜,并不是他与叶顺兮有血缘纽带,也不是情谊比顾子夜更为深厚,仅仅是因为叶顺兮的目标与他更为契合,只有叶顺兮打败漓泽魔君成为新君,魔界的格局才能推翻重来,弃子颠沛流离的命运才能改变,天下太平的盛世才能到来,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景,从他走出血月谷的那一刻起,直到今时今日都未曾改变。
那么,倘若顾子夜在他面前重伤濒死,他会不会……见死不救,甚至……
这个想法窜入她脑海的一刹那,她浑身一凛,几乎是立刻摇头,想将这无比悚然的念头甩出去。
然而,当她一抬头,接触到叶顺兮的目光时,她便当即明白,有这想法的不止她一人。
“你也想到了吧?”叶顺兮望着殷烬翎骤变的脸色,轻声道,“当年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同你一样,很怕他当真对顾子夜下了手。”
殷烬翎皱眉沉声道:“他若真想顾暄死,当初在杀阵外,顾暄逼迫他拿刀抵着自己心口时,为何不动手?”
“是啊。”叶顺兮抬眼,碧瞳静静地望向她,“你与他相处时日不算短,应当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
叶南扶是什么样的人?
与看似淡然随和不在意、实则极度念旧重感情的叶顺兮截然不同,叶南扶一直是个相当理智的人,他似乎从来不会有发疯与不顾后果的时候。
殷烬翎想起那年。
终南山的竹林细雨中,她踮起脚尖,在他颊边落下那个轻柔的吻,正要退开时,竹伞陡然从他手中滑落,随即一双手用力抱紧了她,他低下头,冰凉的唇带着雨水,无比凶狠猛烈地回应了她。
那时候她才明白,叶南扶其实比她还要不舍,还要眷恋这场逍遥人间的大梦。
但直至二人在幽都山外的冰原分别,他都未曾说过一句挽留之辞,因为知道她不会留下,迟早会回幽都山接任祭司。
他就是这样,过分通透的同时,又极端理性,以至于有时候让人觉得冷漠又疏离,但倘若能撕开他这层外表,扑面而来的,是沉静理智之下一颗炽热滚烫的心。
殷烬翎静默良久,道:“我还是相信他。”
叶顺兮眼眸里多了几分笑意,他指了指信纸,道:“那你觉得,这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