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些,僵住的身体便又忽然能动了,求生的本能终于战胜了内心的恐惧,他拼命挣扎起来,奋力浮上了湖面。
脚踩到池底,他从湖水中起身,才终于发觉,原来这湖边的水,竟是如此的浅。
浅到只及他的大腿,浅到根本不能将他淹死,可就是这样浅的水,却差点要了那个孩子的性命,将他困在这里二十二年,成了无数个夜晚不期而至的梦魇。
落水的动静吓跑了所有的鱼,水珠不断顺着发梢坠落,跌进湖中,在水面制造出一圈圈涟漪,他看不清自己的倒影,只看到那一抹朦胧不清的红,胸口微微起伏,他望着水中面目模糊的自己,忽而低低笑了。
“陛、陛下……”
福言小声唤他,方才他发现陛下落水,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来,可还不等他下水施救,季长天竟又自己站了起来。然后就这样立在水中,一言不发,让他一时不知是该继续救,还是不该。
正在犹豫,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季长天!!”
时久赶到湖边时,就看到这么一副景象。
季长天站在冰冷的湖水当中,湖面上漂浮着数块碎冰,他分明离岸边不远,却迟迟不肯上来。
自从他不再需要散功隐藏实力,武艺又有精进,现在已经超过了黄二,可以说除了他们这几个暗卫,根本没人能伤到他,更没人能把他推下湖。
今天黄大和李五都不当值,他几乎可以笃定,是季长天自己跳下去的。
大冬天的,闲得没事干跳湖玩,时久只感觉自己七窍生烟,快要气死了。
听到他的呼唤,季长天如梦方醒般回过头来:“十……”
一个「九」字还没出口,时久已经破口大骂:“你还站在那干什么?还不赶紧滚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让皇帝滚,一干太监们瞬间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也不敢再去营救皇帝了。
季长天闻言也是一愣,他急忙上了岸:“十九,我……”
时久不听他解释,扭头就走。
“十九!”
坏了,怎么还是被发现了,他分明已经屏退了旁人……
季长天浑身湿透,衣摆还在不停淌水,福言快步上前,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又吩咐其他太监:“快去烧些热水,伺候陛下沐浴!”
太监们领命而去,但时久显然比他们更快——刚刚他太过生气,一不留神竟破了轻功,此刻怒气未消,是无论如何也开不起来了,只能徒步走回寝宫,让太监们打了冷水,直接用内力烧热,节省时间。
季长天回到蓬莱殿时,水已经烧好了,时久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一指浴桶方向,命令他道:“滚进去。”
季长天自知理亏,不敢怠慢,果断脱下湿透的衣服,进入水中。
也不知是因他刚从冰湖里出来,还是时久盛怒之下用了太多内力,他只觉得这水很烫,烫得他一个激灵,周身寒意瞬间退去。
福言收走了湿衣服,又在方便拿取的地方放上一套干净的,而后很有眼力见地退出了房间,并关上门。
屋里只剩时久和季长天,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风,时久听着里面的水声,许久才开口道:“陛下难道不想解释点什么?”
改叫「陛下」了,后果很严重。
得到了解释的机会,季长天忙道:“十九你冷静些,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在寻死。”
“那你在做什么?”时久冷静不下来,“你不是最怕去湖边了吗?你不光去了,还敢往下跳?你不怕回想起小时候的事,不怕自己犯病了?你忘了你去年冬天是怎么……”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说到最后,嗓音几乎有些颤抖。
“正因为怕,才更要克服,”季长天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我不能总这样劝你,自己却做不到。如今我已是一国之君,而不再是那个游手好闲的晋阳王了,在太子能独当一面、执掌大权之前,我必须要守好这天下,任何弱点都可能成为谋害我的武器,我不能为自己留下这样的隐患。”
季长天说着,顿了顿,将语气放得柔和下来:“更何况,我还想和十九一起泛舟游湖,一起在冰面上踩雪,我若不能克服内心的恐惧,岂不是此生都要失去这样的机会?”
“那也不能!”时久反驳道,“这么冷的天气,本来肺就不好还往湖里跳。要是再呛了水,冷风一吹,再感染风寒怎么办?”
“你放心吧,你为我治疗了几次,我这旧疾早已痊愈了。如今我有内力御寒,轻易不会生病的。”
“那……那要是再磕到石头呢?你小的时候不就是因为……”
“那块石头,当年父皇就已命人搬走敲碎了。当然,以防万一,我事先又让他们检查了一遍,水里什么都没有,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确认安全我才跳的。”
时久:“……”
深知自己吵不过他,他索性不再说话,转身就要走。
“十九!”季长天急忙从浴桶里出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身上的水还没来得及擦干,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时久见他这样子,不由得眉头一皱:“快把衣服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