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志远的手臂还圈着她的腰,没松开。他偏过头看了看抽屉,又看了看她的脸。田月鹅的表情在取暖色床头灯的光线下显得恍恍惚惚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上次用完了,我忘了让你去买。”她说着,把抽屉推上,手却没从柜子上收回来,攥着抽屉的把手,像是在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戴志远知道她在怕什么。那年她怀了孕,四十四五出头,不算太老,但在这个小地方,寡妇怀孕是天大的丑闻。他那时候还在当村支书,出面不合适,在萧明月的帮助下,才打掉孩子。回来后她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看见他就躲,躲了快两个月才慢慢好起来。那件事之后,田月鹅就不再信什么“不会有事的”这种话了。她变得格外小心,每次都要他备好,没有就不让碰。他尊重她,或者说,他欠她的,不能不尊重。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的空调吹着热风,被子底下暖得像春天,她身上的气味和他身上的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窗外的风声像一首没头没尾的老歌,唱得人心里又酸又软。
戴志远知道她的担心,不过他现在好多了,不像是刚刚相好的时候,从来不考虑这些,自己先舒服再说,而田月鹅那时就吃戴志远这一套,而戴志远天不怕,地不怕,又有点坏坏的痞子样,也让很多女人为之着迷!
他的手覆上她攥着抽屉把手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握在自己掌心里。
“你都四十八九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冬天里温的一壶黄酒,入口绵软,后劲却大,“这个岁数,怕是怀不上了,如果你真有本事怀上了,咱就生下来!”
田月鹅没说话,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几年前怀上了,他不敢要,要不是去打掉,现在都有四五岁了,现在大概率怀不上,他又说这话,这男人嘴里的话,真不知道该信哪一句。
床头灯的光照着他急彻的脸,由于儿子回来,他们已经一个月没在一起了。她在想戴志远刚刚说的话,是呵,四十八九了,再过两年就五十了,身上该来的虽然还在来,但听说这个年纪已经不太容易了。上回厂里体检,妇产科的医生跟她说过,过了四十五,生育能力就断崖式地往下掉。她当时听了,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可是万一呢?
“万一呢?”她把这个念头说出了口,声音很轻,像叹气。但身子却没有往后退,甚至不自觉地朝他那边又靠近了一寸。这是一个身体比嘴巴诚实的信号,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戴志远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抚上她的脸颊。她的脸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有一种岁月打磨过的光泽,不是年轻女孩那种饱满透亮,而是细密的、如瓷器开片一般的纹路,每一道里都藏着事。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怕重了会碎。
“不会的。”他说,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宽慰,倒像是又回到年轻时的说一不二。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一冷一热,像两股溪流汇到了一处,“这个年纪,想怀都难。你信我,就是你的地再好,我的种子都发不了芽!”
“你别瞎说,俗话说,男人只要端动一斗烟,就能生儿育女,要是怀上了,你真敢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怀上了,就生下来!”戴志远坚定的说。
田月鹅闭上眼,睫毛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她心里那个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慢慢地、一个一个地停了。只剩下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你等了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两个人都没什么牵挂了,还怕什么?
她睁开眼,看见戴志远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里的田月鹅头发散乱,面色潮红,眼角有细纹,嘴唇有些干,但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温柔的、不管不顾的东西,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又熟悉。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拂在他脸上,带着排骨汤的味道和韭菜炒鸡蛋的余香,家常的,平凡的,却是这世上最能让人卸下防备的味道。
“那你轻点,最后……。”她说。
戴志远笑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几乎无声的笑,嘴角弯了弯,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冬天干裂的河床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却让人觉得温暖。
他把她放倒在枕头上,动作比之前轻了许多,像是在安放一件瓷器。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枕套是上个月新换的,洗得发白了,但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地铺好,竟有了一种仪式感。田月鹅陷在被褥里,感觉自己像一棵被大雪覆盖的庄稼,上面是冷的,底下却是热的,那种热不是外来的,是从自己身体最深处、从骨头缝里、从这些年所有隐忍和没说出口的话里,一点一点地、拼了命地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