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出来的东西卖相依旧不太稳定。有时边缘焦了,有时中间塌下去。她把成品端到多萝西娅房间时,多萝西娅正坐在窗边画画。炭笔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停下来。
“索菲会照顾我。你不用麻烦。”
桑吉妮娅把盘子放在画桌一角。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顺手做的。”
她转身走了。门关上后,多萝西娅的目光才从画纸上移开,落在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饼干上。金黄色的,边缘有一点焦,形状不太均匀。她看了一会儿。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度刚好。盐和糖,这次没有搞混。
她把饼干放回盘子里,继续画画。
那个盘子,一直到傍晚索菲来收的时候,已经空了。
桑吉妮娅开始往伊莉莎的藏书室跑。
伊莉莎将一卷刚译好的治疗法术手稿推过去。桑吉妮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紫色的眼眸逐行扫过那些古老的文字和魔法阵图。有些术语她不认识,便用手指点着问伊莉莎。遇到涉及魔力引导的部分,她会在自己掌心里试着凝聚,紫色的光芒忽明忽暗,映在她专注的脸上。
药液熬好的那天傍晚,桑吉妮娅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走进多萝西娅的房间。多萝西娅正在画窗外的晚霞,闻到那股苦味,眉头皱了起来。
“伊莉莎女士新配的。”桑吉妮娅把碗放在她手边。
多萝西娅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桑吉妮娅。桑吉妮娅的袖口沾着一小块药渍,深色的,洗过但没完全洗掉。她别过脸去:“温度刚好,趁热喝。”
多萝西娅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桑吉妮娅接过空碗,指尖擦过多萝西娅的手背。凉的。
她转身走了。多萝西娅望着窗外被晚霞烧红的天空,炭笔搁在素描本上,许久没有动。
那碗药每隔一天就会出现一次。多萝西娅每次都喝完。她从不问药方有没有调整,也从不问效果什么时候能显现。她只是喝。碗底残留的深色药液在瓷面上慢慢干涸,被索菲收走,洗净,下一次再盛满端来。
像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
莉娜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多萝西娅的房间里。
起初只是送东西——桑吉妮娅烤好的饼干、伊莉莎熬好的药、克拉拉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野花。她把东西放下就走。后来有一次,她在多萝西娅的画桌旁站了一会儿,看着纸上那片还没画完的海。
“这是哪里?”
多萝西娅的炭笔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画得真好。浪花像真的在动。”
多萝西娅没有回应。但莉娜下次再来时,那幅画还摊在桌上,没有被翻过去。
她待的时间渐渐变长了。她开始会在多萝西娅画画时坐在旁边的地板上,抱着膝盖,说一些有的没的。
说今天在集市上看见一个卖风车的老伯,风车转起来像一朵彩色的花。说克拉拉今天又惹伊琳娜生气了,伊琳娜追着她跑了三层楼。说索菲在厨房里一边揉面一边哼歌,那歌调子很好听。
多萝西娅从不接话。但她的炭笔慢下来了。有时候莉娜说到一半,会看见多萝西娅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有一天傍晚,莉娜推门进来时,多萝西娅没有在画画。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暮色染成绛紫的屋顶。莉娜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消退。
“我小时候,”莉娜忽然开口,“住的地方也能看见这样的天。”
多萝西娅微微侧过头。
莉娜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望着那片天空,灰色的长发被从窗缝挤进来的晚风吹动。多萝西娅转回头,也望着那片天。
她们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房间里的光线暗到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直到索菲端着灯推门进来。
从那天起,莉娜开始推着多萝西娅在商会里走动。起初只是走廊,后来到庭院。多萝西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莉娜推着她出门时,她就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在膝上,粉色的十字星眸平静地望着前方。
梧桐叶落了大半。轮椅碾过石板路上堆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过,在多萝西娅的肩头和膝上投下摇晃的光斑。莉娜推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墙角的野菊开了,井边的青苔比上周绿了些,那只狸花猫又在围墙上晒太阳了。
“等春天来了,围墙那边那棵玉兰会开满花。白色的,很大一朵。”
多萝西娅望着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你怎么知道是白色的?”
莉娜想了想。“大概……以前在哪里见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