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嵬没有说话。
他的眼泪在梦里流下来。
这一生他的确有过两个师父,刀怪是他出小石城后的师父,而谢堑,是他启蒙的师父。
尽管这只是大梦一场,但能听到这一句,秦嵬仍忍不住落下泪来。
谢堑说,他两个也出师了,告诉他们好不好?
好,秦嵬说,我一定转告。
谢堑笑了。
方锦说,谢翎的鞭子用得如何?我本不想要他学这个,但儿大不由娘。
秦嵬说,他不仅鞭子用得好,弓也用得好,他什么都会。
方锦笑道,我只知道,他的脸还会痒,要他多留神。你的眼睛也并不多舒服,你们小时候捉的鱼,鱼眼睛我一向是留给你的,以后你也要这么吃。让饭桶别啃猪蹄了,我看他走得一瘸一拐,说不准与他体格也有关系,换季时更易腿痛,不知道用草药熏烤会不会好些。磨盘,我最放不下她,幸好她总是很机灵很有主意,她得多吃东西,少吃寒物,她如此聪明,闲暇时看看医书一类也不错,注意身体。
谢堑说,天冷加衣,别冻出个好歹。
秦嵬说不出话。
一个人的眼泪一直流的时候,总是很难说话的。
忽听房门又被推开,谢翎自门里探出脑袋,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方锦谢堑看着他很久,笑道,随便聊聊。
谢翎说,那叫瞎子回来睡觉行不行?
秦嵬站起身说,谢叔,方姨,我走了,他们在等我。
谢堑和方锦微笑着看着他,说,你去吧,好好的。
门里的谢翎高兴地冲他招招手,秦嵬一靠近,就被他拉住手,带进门去。
跨进那个门,他又成了熊瞎子,与三个朋友一起缩在热烘烘的被窝里。
谢翎将被子蒙在自己和熊瞎子头上,将熊瞎子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用指甲抠他手上的老疤。
熊瞎子说,我的手很好玩么?
谢翎笑了,说,一点都不好玩。
熊瞎子问,那你为什么还总握着?
谢翎将他的手搂在怀里,想了想,说,因为我喜欢。
这实在是个已很足够的理由。
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谢小少爷喜欢更好的理由?
手上那种微弱的刺痛在梦里愈发清晰,秦嵬终于睁开眼。
头顶是并不熟悉的天花板,但鼻腔里闻到的味道却十分熟悉。
秦嵬侧过头,见自己的手果然在谢翎手里。
只是谢翎已经长大,成了沈云屏。
沈云屏正用棉花沾了药粉,轻轻沾在他手上几处伤口,替换下的纱布丢在一旁。
“你小时候就用我的手擦眼泪,现在又搞这些,”秦嵬笑道,一张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干涩,“难怪我在梦里,以为你把大鼻涕抹在我手上了。”
沈云屏听得他开口,猛然抬头,攥住他一根指头,眼中隐有泪光,却压了下去,只也笑道:“何不说是你总有这许多问题,非要我拉着你的手不可?”
秦嵬叹道:“因为我知道,少爷是喜欢我的手,所以才总拉着。”
沈云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这你也知道?”
“知道,”秦嵬神秘道,“你在梦里同我说的。”
沈云屏笑起来,他带着疲惫和紧绷的苍白如玉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眼泪在眼眶里不肯掉下,他眨了眨眼,泪水将眼睫打湿。
秦嵬勉强抬起胳膊,却发现自己十分虚弱。
胳膊抬到一半,便已举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