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好似钳子般用力地捏着沈云屏的两肩,他只记得谢翎纤细的肩膀手臂,如何幻想得出对方长大后的骨骼。
“你——”秦嵬的声音低得可怕,像猛兽攻击前的低吼,“我不信你,你总是骗我!你再说多一些,你说多些……”
沈云屏瞪着他,两眼仍在落泪:“磨盘和饭桶还活着吗?我们那时候说好了,闯江湖的称号得叫‘小石四杰’,你嫌难听——”
“……本就很难听,”秦嵬喃喃道,“而且叫那些‘四’‘十’不分的人读起来,简直要命,你起名的水准,和狗叫没有分别。”
为这难听的要命的“称号”,熊瞎子和谢翎大打出手,后来才被谢堑一人屁股上踢了一脚地分开。
谢堑问他俩为何吵架动手,两个孩子却忽然又觉得丢人,自此连他们四个都再不提这“称号”了。
这是只有他们四人知道的秘密,连方锦谢堑都不清楚,而饭桶和磨盘早已忘到九霄云外,毕竟打起来的只有熊瞎子和谢翎。
这世上或许只有谢翎和他还记得了。
沈云屏一拳砸在他胸口,嘴角向下一撇,尤带哭腔地怒道:“熊瞎子,你为何总跟我较劲?十几年了,你还在找我的麻烦!”
秦嵬被他一拳捶得倒退一步,仍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当年为什么不留在小石城等我回去,我找了你十几年,你这王八缩在什么地方,十几年!”沈云屏已分不清自己是怒火还是难过,连着推搡秦嵬数下,“我一直在找你们仨,你知道找人是什么滋味吗?”
秦嵬答不上来。
沈云屏吼道:“头几年,只要有‘三个小乞丐’的消息,我就会放下一切奔过去,但每一次都只有失望,那从来都不是你们,前两次时我还会哭,第三次时就已哭不出来了!”
秦嵬沉默不语。
“我每年都散出一大笔钱,分给不同地方的乞儿,因为我怕你们在里头,我怕你们冻死饿死,等不到我找到你们的时候!”沈云屏两眼赤红,“我看到跛脚的就以为是饭桶,矮小的像磨盘……我看每个瞎眼的孩子都像你,他们能靠摸索认人,你为什么认不出我?我简直已是恨你了,你知道恨你有多痛苦吗?”
秦嵬只觉胸腔已被撕碎,他恍恍惚惚地也在问自己。
他们离得那么近,他为什么没有认出谢翎。
即便已变得再多,他也该认出那是谢翎。
难道就因他已不算瞎子,难道就因他已不再赤诚和单纯,而是自一开始就满腹算计?
不只是这样。
是因为他早就将谢翎当做了死人。
他的心里没有对活的期盼,又私自将谢翎幻想成他以为的样子。
秦嵬忽然发起抖来,他同样一把推开沈云屏,嘶哑地吼道:“因为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沈云屏向后趔趄两步,秦嵬又扑上来继续抓他脖领子。
“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秦嵬道,“我没想到会是你,我绝没想到!”
沈云屏好似被当头重击,苦笑着看他:“你没想到,谢翎会变成我这样,是不是?你我曾立誓要做我爹那样的大侠,所以你心里的谢翎,绝不可能是心黑手冷的沈——”
他话未说完,就已被秦嵬一拳打在了胸口,将方才那拳还了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秦嵬像个暴怒的黑熊。
“你就是!”沈云屏也揍了回去,他鬓发凌乱,像炸了毛般,哪里还有少爷的模样,只怒喝,“你就是!”
秦嵬脑中一根神经崩断,冲上去:“简直胡说!”
两人扭打在一处,像小时候一般拳打脚踢,毫无什么武功章法。
他俩自火把的光线里厮打而出,滚去黑暗中,各自的脸上、脑袋、肚子都挨了对方的拳脚,但最终都被一个紧得要命的拥抱结束。
已不知是谁的手臂先伸出,另一人同时回应,两人在黑暗中跌坐在地,死命地抱在一起。
秦嵬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冰冷和颤抖,他哑着嗓子,小声地哭了起来:“少爷,你这次总不会骗我,是不是?谢翎,你是谢翎……”
沈云屏忽然再难自抑,脸埋在秦嵬肩头,嚎啕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因为熊瞎子从没叫我失望。”
秦嵬也呜咽道:“你没死,你活着,你活着……你只是长大了……”
两人的各说各的,全对不上一处去。
但人的眼泪总是一样的。
一样的咸,一样的滚烫。
“我一直在找你,因为我们发过誓,四个人要当一辈子的朋友。”沈云屏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用力地哭,如此毫无顾忌地哭,“我只想让你们知道,我虽然已丢失了很多谢翎的东西,但至少我没有违背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