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屏惊愕道:“你是楼里人?”
那弟子点头:“齐小统领借此次乱事将我混入别院,只为接应,他担忧楼主难进院内,特命我一道前来,便于楼主有更多挑选。”
“他好大胆子,竟自作主张,”沈云屏剑眉倒竖,恼怒道,“我并未要他做这些!”
那弟子见沈云屏发怒,登时低下头:“齐小统领知道楼主为何顾虑,也知楼主为他做的让步与考量,叫我带话过来。”他顿了顿,轻声道,“恩情就是恩情,年少时楼主救命之恩不敢忘,公孙世家的恩情他也会以命来偿。”
秦嵬心中一叹,沈云屏则已不再说话。
那弟子兀自道:“齐小统领说,他昔年将要冻死饿死时,从未想过会有今日。人在江湖,总要做选择,楼主已为他做过选择,他自然也会为楼主做出选择。”
沈云屏已听不下去,抬起手不令他再继续说。
齐小甲已从来往的消息中推测出沈云屏的困境,他并不知裘得索与秦沈二人关系,只当沈云屏为他考虑,选择了裘得索这下策。
他被插在公孙世家的那天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从不曾忘。
但与公孙明和雷夫人,与公孙世家,他亦有真心。
两方夹着齐小甲,他却已做出选择——报沈云屏救命之恩,但他一日不死,一日公孙世家需要他,他就可以拿命来还。
秦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齐护卫如今心里想必不大好受。”
“你又知道?”沈云屏冷冷道。
“年少时相交的朋友,本就最难割舍。”秦嵬低声道。
沈云屏眉头略松,他们本就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秦嵬看着那公孙世家打扮的百灵鸟,颇有深意地一笑:“幸好这世上,也不是只有他有年少时的朋友,也幸好别人的朋友,总能忽然跑出来帮他做些事情,是不是?”
那百灵鸟被秦嵬一把提起,茫然不知所措:“做什么?”
“不做什么,”秦嵬悠悠道,“只是要你脱衣服!”
“楼主要与我换?”百灵鸟立刻开始扯腰带。
却不想秦嵬笑道:“雷夫人本就默许我混进别院内,将她需要的那条胳膊带过去,想必不会责怪我扯下她家弟子的衣服,套在自己头上吧?”
天刚有一丝亮色,屋内亮了一宿的灯便吹灭。
一身着郎中学徒打扮的人,与一身着公孙世家弟子衣袍的人一道走出门来。
两人面容均有改变,易容过后,显得颇有些平平无奇。一人上了马车,另一人则翻身上马。
听得一声“驾”,一行人再次启程,直奔公孙别院而去。
*
马车正奔着公孙别院的方向行进。
天色虽已大亮,却仍暗淡低沉。
马车半道停下,章宽撩开马车帘进来时,池静波正将一张纸丢在小泥炉下的火炭中焚烧。
火舌卷起,将上头的字迹化作一缕轻烟。
马车内温暖舒适,池静波盘腿在榻上,榻上小桌摆着笔墨纸砚和摊开的诗集,见章宽进来便露出笑容:“章伯伯,快来里头坐,我见你脸色差得厉害。”
章宽肥胖的身体移动得比往日更慢三分,身披厚重氅衣,掸去灰尘,才肯挪上马车。
他脸色发白,有种病人才有的灰,但在池静波面前,却总有笑容:“你在做什么?”
“我写了诗,想拿给段伯伯看,可总也写不好,就烧掉了。”池静波秀眉紧蹙,又转头看着章宽,担忧道,“前两日刚进觐州,您说要去探望朋友,怎么带着一身药味回来?可是路上遇到了事情?”
章宽笑道:“那朋友是做药材生意的,我与他在库房转了一圈,许是沾上了气味,还来不及换。”
池静波只一点头,又拿起镜子,细细地整理鬓角发丝:“等下到了公孙别院,我与雷夫人聊天,你可以去换洗一番。”
章宽面露迟疑。
“怎么?”池静波问道。
章宽道:“咱们本是要去捉月城的,都已提前告知了段盟主,如今却拐道去公孙别院,又没提前知会一声,怕有些失礼。”
池静波笑道:“爹在世时,我们两家常走动,哪在乎什么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