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尚未完全驱散夜幕,公主府内便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侍女芸香像往常一样,端着温水与干净的布巾,轻叩苏星言的房门,准备伺候她起身。然而连叩数下,房内却寂然无声。一丝不安掠过心头,她犹豫着推开房门——屋内整洁依旧,床铺冰凉,哪里还有苏星言的影子?
窗扉虚掩着,窗台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似被鞋底蹭过的痕迹。她心头狂跳,立刻转身小跑着去禀告春雨。
凌澜刚向陆羡初禀报完夜间城防并无异常,便见春雨脸色煞白地闯了进来,语无伦次地说苏大夫不见了。
陆羡初初闻时,只是蹙了蹙眉,语气冷然:“许是早起散步去了,慌什么。”但当她听到春雨提及“窗台有痕迹”、“昨夜似乎听到极轻的开关窗声”,尤其是联想到苏星言昨日异常的神色时,她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昨日可有何异常?可曾说过要去何处?”陆羡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她如凌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水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并无……芸香说苏大夫昨日从匠作营回来后,就一直有些心事重重,晚膳也用得很少……”春雨努力回忆着。
陆羡初不再多问,她起身走到窗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庭院,仿佛要穿透每一寸土地。突然,她猛地转身,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茶水四溅。
“凌澜!”
“属下在!”凌澜心头一凛,公主这般失态,她多年未见。
“立刻持我令牌,秘令四门守将,许进不许出!严查所有车辆、人员,但不得声张,尤其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携带或运送昏迷之人!”陆羡初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调集所有能动用的暗卫,以城南土地庙为中心,给本宫搜!废弃民宅、仓库、赵王府名下的所有产业,还有那几个与北雍有勾连的商号据点,一处不许遗漏!”
她的眼中燃烧着一种混合了震怒与担忧的火焰,那是属于陆羡初的软肋被触碰时才有的情绪。凌澜甚至注意到,公主垂在袖中的指尖,正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还有,”陆羡初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将昨日因铁料案下狱的那几人,提到暗牢,本宫要亲自审!”
凌澜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陆羡初和吓得大气不敢出的春雨。
与此同时,苏星言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中恢复了意识。
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她动了动,发现自己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粗糙的绳索捆绑着,但除此之外,身上并无其他伤痕。
她努力适应着黑暗,隐约分辨出自己似乎身处一个狭小的地窖或密室,四周是冰冷的石壁。记忆逐渐回笼——土地庙、铜钱、身后的脚步声、刺鼻的气味……
她被绑架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理咨询师的训练此刻发挥了作用,她开始深呼吸,调整心率,分析现状。对方没有立即杀她,说明她还有价值。是为了要挟陆羡初?还是因为她与孤鸿的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铁链滑动的哗啦声,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一个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阴沉眼睛的高大男子,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走了下来。
他蹲在苏星言面前,声音沙哑而冷漠:“苏大夫醒了?不必害怕,只要你乖乖回答几个问题,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苏星言抿紧嘴唇,没有出声。
“第一个问题,”蒙面人盯着她,“你与那个北雍女刺客孤鸿,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萍水相逢,还是早有勾结?”
苏星言心道果然,她谨慎地回答:“她曾救过我,我视她为友。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救你?然后你就把她藏在身边?天宸公主可知她的身份?”蒙面人逼问,语气带着诱导,“是不是公主殿下早就知道,却故意纵容,甚至……利用她与北雍做些交易?”
这话极其恶毒,意图将陆羡初拖下水。苏星言立刻否认:“绝无此事!殿下对此一无所知!一切都是我个人的行为。”
蒙面人冷笑一声,显然不信。他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围绕陆羡初是否通敌、苏星言手中是否有北雍密信或地图等。苏星言一概否认,言辞谨慎,但心中已明了:这绑架背后,是冲着陆羡初去的政治阴谋。赵王?还是北雍?或者两者勾结?
审问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蒙面人见问不出什么,似乎有些烦躁,起身离去,重新锁上了地窖门。黑暗中,苏星言的心却稍稍安定了一些。至少目前,她是安全的。
她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在极致的安静中,她听到上面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赵王殿下吩咐了,要活的……口供最重要……”
“……北边来的那几个家伙……有点等不及了……说再没结果就……”
声音断断续续,但关键词“赵王”、“北边”却清晰地钻入耳中。果然是他!苏星言心中既惊又怒。赵王为了打击陆羡初,竟不惜与北雍勾结,行此绑架之事!
就在苏星言身陷囹圄之时,城南错综复杂的暗巷中,另一个身影也在黑暗中悄然移动。
孤鸿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贴着一处废弃宅院的墙壁,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座看似平静的废弃染坊。她向公主府射出箭信后,并未远离。内心的挣扎如同两股巨力在撕扯她。
她认出绑架苏星言的那些人手法狠辣,带着北雍“雀眼”外围组织的印记,但显然也听命于南雍内部的某股势力。那枚铜钱,本是她冒险留下的警告,提醒苏星言“雀眼”已注意到她,切勿轻举妄动。却万万没想到,苏星言这个看似理智冷静的人,竟会如此冲动地踏入这个明显的陷阱!
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她将彻底暴露在“雀眼”和南雍权贵的视线下,妹妹青钰在北雍为质,必将性命不保。组织对于叛徒的清算手段,她比谁都清楚。
不救?难道眼睁睁看着苏星言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那个会给她留一盏灯、温一碗粥,眼神清澈地叫她“朋友”的人……她做不到完全漠视。
最终,一种复杂的情感——或许是对这份短暂温暖的留恋,或许是对利用苏星言的愧疚——压倒了对组织的恐惧。她选择了间接介入,那支箭信是她能做的极限。剩下的,只能看陆羡初了。
她紧握着匕首,指节泛白,如同潜伏的猎豹,等待着未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