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对凌澜道,“去请苏大夫。若她已歇下,便不必打扰。”这最后一句,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体谅。
苏星言并未歇息。她房内的灯还亮着,桌上铺着纸,那支黑色钢笔在她手中飞快地移动,写下一个个关键词:“危机沟通”、“压力管理”、“群体情绪引导”、“认知重构”、“锚定效应”。她在尝试将现代心理学的理念,转化为这个时代能理解并可能接受的策略。
凌澜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轻声转达了陆羡初的询问。苏星言心下一动,一种被需要的感觉混合着责任感油然而生。她将写满思路的纸笺仔细折好,交给凌澜:“请转呈殿下,这只是几个粗浅的方向。具体而言……”她压低声音,清晰地阐述了几点核心建议:
“其一,对朝臣,尤其是中立观望者。明日朝会,若有人以边境危机为由逼殿下表态或攻击殿下,殿下可暂避锋芒,不直接争辩对错,而是将议题拔高。强调‘国难当头,稳定压倒一切’,指出北雍正是希望看到南雍内乱。将立储之争的焦点,从‘谁更强势’巧妙地转移到‘何种选择更能凝聚人心、共御外侮’上。此谓‘重构框架’。”
“其二,对军民百姓。恐慌源于未知。建议主动释放经过筛选的、客观但不过度渲染悲观的边境军情,强调我军严防死守的决心与部署。殿下可适时露面,如慰问伤兵营、视察城防,姿态务必沉着镇定。领袖的冷静,是稳定民心的最好良药。此谓‘情绪镜像’。”
“其三,”苏星言取出一个早备好的素雅小香囊,递给凌澜,“殿下有伤在身,思虑过甚于康复不利。这里面是些宁神的干花艾草,议事间歇闻一闻,或可舒缓紧绷。请转告殿下,决策于冷静时最明,勿为焦虑所困。”
凌澜接过纸笺和香囊,深深看了苏星言一眼,这个看似柔弱的人,总能给出出人意料的答案。她迅速返回密室,将东西呈上。
陆羡初展开纸笺,先是被那明显不属于毛笔书写的笔迹困惑了一瞬。然后才快速浏览,眸中闪过惊异与深思。
那些陌生的词汇背后,是截然不同的思维角度。当她拿起那个散发着淡淡安神香气的香囊时,指尖传来微暖的触感,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似乎真的让她因剧痛和压力而紧绷的太阳穴,舒缓了一些。她将香囊轻轻握在掌心,对凌澜道:“按苏大夫所言,调整明日朝会应对之策。尤其是对中立派元老的说辞,要突出稳定与凝聚力。”
次日清晨,皇宫偏殿,气氛肃杀。小朝会上,果然如预料般风云骤起。
赵王陆羡明率先发难,他声若洪钟,矛头直指陆羡初:“父皇!北雍猖獗,辱我太甚!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朝廷正当展现雷霆之威,以安天下之心!然儿臣听闻,天宸近日接连遇事,身边之人亦背景成疑,恐难当此重任!储君之位,需德才兼备,更需根基稳固,方能震慑内外!”话语间的暗示,直指之前的绑架案和苏星言的身份。
睿王陆羡之则一如既往地和着稀泥:“二皇弟言重了。皇妹能力出众,近日只是偶遇小挫。当务之急,是安抚北雍,避免事态扩大,应以外交斡旋为主……”
龙椅上的皇帝陆天祈面色沉郁,目光在几个儿女身上扫过。
轮到陆羡初时,她并未如往常般立即犀利反驳。她先是向御座微微一礼,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声音清越却不见波澜,仿佛昨日那个在露台上流露脆弱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父皇,赵王皇兄忧国之心,儿臣感同身受。睿王皇兄欲息事宁人,亦是老成持重之见。”她先肯定了双方,降低了对抗性,随即话锋一转,“但儿臣以为,此刻我南雍最紧要之事,并非急于展现何种姿态,而是需看清北雍的真正意图。其陈兵边境,屡屡挑衅,所求为何?绝非一战之功,而是欲乱我朝纲,耗我国力,使我内外交困,彼时便可坐收渔利!”
她将个人能力争议巧妙引向了国家战略层面,继续道:“故此,值此非常之时,立储关乎国本,儿臣以为,当选一位能洞察奸谋、稳定大局、凝聚举国之力共度时艰的人。而非仅以一时之势,或单方面之勇决来定论。南雍需要的,是一位能在风雨中指引方向,团结四方的储君,而非可能将国家拖入更深泥潭的莽夫,或是畏首畏尾的庸人。”
她的话语,如同苏星言所建议的,成功地“重构了框架”。几位原本中立的重臣闻言,不禁微微颔首。相比赵王的激进冒险和睿王的软弱退缩,陆羡初所展现出的冷静、洞察以及对“稳定”和“凝聚力”的强调,显然更符合一个危局中皇位继承人应有的气质。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陆羡初脸上停留良久,最终缓缓道:“天宸所言,不无道理。立储乃国之大事,确需慎重。今日暂议于此,容后再议。”虽未明确表态,但陆羡初无疑在首轮交锋中,凭借对人心和议题的精准把握,稳稳地站住了脚跟。
朝会散后,陆羡初回到公主府,眉宇间虽带着疲惫,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清亮。她看到等候在书房外的苏星言,脚步微顿,主动开口道:“你的‘心药’,今日初见成效。朝堂之上,非只有刀光剑影。”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苏星言这类软性策略的价值。
苏星言心中一暖,刚欲开口,凌澜却面色凝重地疾步而来。
“殿下,有两个坏消息。”凌澜语速快而低沉,“追踪绑架案线索的暗卫有一人失踪,最后传回的消息指向城西永盛货栈,那里表面做皮毛生意,实为赵王名下产业,且有北雍背景的护卫高手出入,戒备异常森严。我们的人难以深入查探,但发现他们近日运入了大量密封陶罐,行动诡秘,不似寻常货物。”
陆羡初蹙眉:“陶罐?可能是何物?”
“暂未查明,但绝非好事。”凌澜继续道,“更麻烦的是,市井间突然流传起新的谣言,言之凿凿,说殿下您为稳固地位,不惜与北雍暗通款曲,上次春狩刺杀实为苦肉计,意在铲除异己、博取同情。而苏大夫您……”她看向苏星言,目光复杂,“被指为北雍‘雀眼’派来与殿下接头的关键细作,证据便是您来历不明且精通蛊惑人心之术。”
谣言恶毒至极,直指皇帝最看重的忠诚与苏星言最敏感的身份,意图从根子上摧毁陆羡初的政治生命。
密室内刚刚因朝会小胜而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对手的反击,不仅更加凶猛,而且直击要害。
陆羡初的目光转向苏星言,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凝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他们开始用肮脏的手段,直接攻击你了。现在你还认为,人心是如此容易引导和争取的吗?”这话语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现实考量,也像是在考验苏星言的决心。
苏星言迎上她那深邃而锐利的目光,初时的惊悸过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反而被激起。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声音清晰而坚定:“正因人心易变,易被蛊惑,才更需要去引导,去争取,用真实和光明去对抗谎言和黑暗。殿下,谣言虽毒,但并非无懈可击。或许,我们可以转守为攻。”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陆羡初从未见过的光芒:“他们想用谣言摧毁我们,我们可以谣言成为照出他们自己丑恶嘴脸的镜子。”
风雨欲来,但在这间密室里,两个人在巨大的政治风暴中,关系终于有了改变,不再是庇护与被庇护的关系,而是即将开始真正意义上的联手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