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歇和秋霜深知:冬霰师兄的状态堪忧。然而,发校服那日,师兄更是一反常态地情绪失控。事后,春、秋二人试着旁敲侧击师兄到底感受如何,师兄只是默默地望着他们,而后摇摇头,半句话不说。
口风紧——这倒颇为符合凌雪阁弟子的基本修养。但话又说回来,这会儿是该严防死守的时候吗?师兄天天一个人憋在那儿,指不定哪天又给自己脖子划上一刀怎么办?
春不歇愁啊。
师兄日日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肯与他们交代。而师姐向来不拘小节,若非他提醒,没准连师兄的异样都没察觉到。
事到如今,家里能想办法的只剩他一个了。既然师兄不肯说,那他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于是,年仅十五岁的春不歇仔细回想自己在昭明苑所学,充分发挥吴钩台弟子应有的职业素养——清晨半夜偷听师兄墙角,趁师兄出门偷翻师兄房间……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经这小凌雪勤勤恳恳操劳数日,再回顾过去一个多月和师兄的朝夕相处,此事稍稍有了些眉目:
从表象来说,冬霰师兄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终日乐呵呵的,像没事人一样,颇具慈父之风;有时又整日耷拉着眉、扯着嘴角,做什么都没兴致;上回他和秋霜师姐领回校服,师兄突然开始掉眼泪,那更是坏上加坏。
更深入一些,春不歇摸索出了一条规律:冬霰师兄死要面子。在人前,他多半能举止如常,但在人后,此人指不定就关在房里、窝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
春不歇思前想后,背地里总结道:师兄离不开人。
当自己或秋霜师姐跟着的时候,虽说师兄的精神状态未必有多好,但师兄好面子——他为了端着前辈的架子,至少多数时候都能佯装无事,偶尔还能跟他们一道胡闹。没人在他身边,那当真是糟糕得一塌糊涂,一会儿把枕巾哭湿了,一会儿给手臂掐出个青紫手印……
糟心呐。
春不歇按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个荒谬的念头:要不我和师姐每时每刻都跟在师兄后面当跟屁虫,让他多装装正常人,指不定装多了,就能让他的状况变好呢?
“出去玩?扬州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秋霜看着神色严肃的师弟,不禁蹙起了眉:师弟怎么突然想到这一茬?他这神色……看着也不像是想出去玩的样子啊?
春不歇指了指冬霰紧闭的房门,凑到秋霜耳边,悄声道:“主要是让师兄出去玩,省得他一个人在家想不开寻短见。”
“有道理哦!”秋霜亦压低了声,“想去哪玩?”
去哪玩……春不歇又犯了难。
出去玩一趟,十有八九得花钱。然而,他们初来乍到,自己和师姐身无分文,师兄的盘缠让他们仨花了个精光,如今也没到发薪俸的日子,眼下三人全靠师兄从分部管事那儿乞讨得来的钱过活,哪有闲钱出去消遣?
于是,春不歇问:“师姐,有没有什么分文不取的地方可去?”
秋霜思忖片刻,说:“其实、如果,呃——我是说如果——我们想的话,去哪儿都可以不花钱。”
春不歇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皱着眉头、特地压低声道:“顺手牵羊不太好吧,师姐?”
“是、是啊……”秋霜心虚地别开眼,找补道,“所以我只是说如果。”
春不歇仍在思索之际,秋霜忽然眼睛一亮:“去哪儿玩,这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但给师兄找点事做,我倒是能想到不少。比如说,可以让师兄去遂性斋学画画,不是正好有同门在据点里假扮画师吗?我觉得师兄也可以去试试……”
“啊?”春不歇尚未反应过来,秋霜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各种稀奇古怪的主意接二连三地往外蹦:“或者,让师兄去遂性斋里呆着?他不是说他以前当过厨子吗?他可以去跟遂性斋的厨子轮班上岗。再比如,师兄还可以去据点里当杂役,干干洒扫之类的活,我以前被先生们罚的时候,最喜欢干这个!什么都不用想,光干体力活就行了……”
春不歇茫然地眨眨眼。师姐此番说辞听着有些天马行空,但若是让师兄天天去遂性斋呆着,倒确实是时时刻刻在人前呆着,嘶——似乎、好像、有几分道理?
“呃,师姐……”
“扬州分部的帮工们都是有工钱的。如果把师兄送去分部据点干活,是不是可以多发点酬劳、补贴家……”
“啪!”“啪!”
春不歇和秋霜惊得汗毛倒竖,余光颤颤巍巍地往自己肩上的手一瞄,接着不约而同地僵着脖子回头看去——那位险些就要被他俩发卖的师兄,不知何时从紧闭的房门里溜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身后,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俩,瞧着渗人得很。
方才讲得眉飞色舞的秋霜,此刻既说不出话了、也笑不起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了个尴尬的表情,嘴巴开合半天,竟只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师、师兄好。”
“师妹刚刚和师弟聊得热火朝天,是在说什么呀?”
冬霰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到两位后辈耳朵里,同始料未及的料峭春寒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