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夜色比江南更加浓重,浓得像墨汁泼在天上,伸手不见五指。
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了。玉凤重新穿上厚重的冬衣,一手拎起两个旅行包,一手扶着郭大妈,来到招待所门厅。
门厅里已经聚了三十多人,大家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只有兴奋和期盼。煤炉子烧得正旺,映着一张张红扑扑的脸。
吴秘书长和三位记者同志正坐在角落里低声讨论着什么。
玉凤扫了一圈,没看见志愿军的廖同志,便问旁边早到的家属,怎么不见志愿军的人。对方同样摇摇头:“我也不清楚,还有一刻钟就要出发了,人呢?”
将近九点的时候,门厅里挤满了慰问团的家属。吴秘书长开始点名,一圈下来全部到齐。
“同志们,厚衣服都穿上了吧?现在外头零下三十多度了。”吴秘书长提高嗓门,“下午发给大家的大棉帽都戴上,女同志围脖裹紧点。”
这时,有车辆的灯光转进了招待所的院子。
不一会儿,棉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气先钻了进来,廖同志大步走进门厅。
“都到齐了吧?”他问吴秘书长。
“到齐了。”
“好。出发前我再提醒几句。”廖同志竖起手指,“第一,不能大声说话,最好别说话;第二,不能吸烟,不许划火柴、打火机;第三,途中不能下车方便,有任何情况,每辆车都有负责警卫的战士,请他们帮助。”
“好!”说到这里,廖同志看了看手表,“给大家五分钟时间上厕所,不需要去的现在可以上车了。”
果然有六七个家属朝厕所跑去。玉凤扶着郭大妈,随着人群朝门外走去。
刚掀开门帘,刀子一般的寒风迎面扑来,刮得脸上生疼。
玉凤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开裂了,呼出的气瞬间在眉毛上凝成一层白霜。
借着暗淡的手电光,玉凤看清了院子里的情形——一排八辆篷布卡车,车尾都站着两名挎冲锋枪的志愿军战士。
车灯全熄了,要不是那几束手电光偶尔扫过,根本察觉不到这里停着这么多车,站着这么多人。
吴秘书长开始点人,十人一辆车。家属们在战士的帮助下,一个接一个攀上车厢。
“大叔,小心您的脚。”
“大婶,您踩住我的大腿,没问题的。”
“阿姨,您的包先递给我,脚抬起来,我托您上去。”
轮到玉凤和郭大妈时,郭大妈大概是冻得狠了,两条腿直打颤,踩了几次都没踩上去。
年轻战士没有犹豫,直接弯下腰去:“大娘,您踩着我的背,边上的同志扶一把。”
郭大妈哪里肯踩小伙子的背,连连摆手:“那可不行,万万使不得。”
“大娘,别客气了,多停留一会儿就多一分危险。”战士的语气有些焦急。
玉凤放下手里的包:“大妈,志愿军同志说得对,您赶紧上去,后面还有好几个人等着呢。”
说完,她上前扶住郭大妈。郭大妈起初还有些犹豫,见小战士神情焦急,也顾不上许多了,只得踩住他的后背。
小战士一用力,玉凤在边上扶着,车上的人又接了一把,郭大妈总算上了车。刚坐稳,她就朝车下的小战士连连道谢。
玉凤倒是身手敏捷,把旅行包往车上一甩,拉住车上同志的手,单脚一蹬,利利索索地翻上了卡车。
九点刚过,慰问团全部上了车。最后一辆车装了满满一车慰问品,都是上海市民捐赠的日用品,还有食品厂捐的压缩饼干和罐头。
车尾的篷布一放下来,整个车厢便陷入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郭大妈有些紧张,戴着棉手套的右手紧紧挽住玉凤的胳膊。玉凤感到大妈的手在抖,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
卡车动了起来,开得很慢,悄无声息。
渐渐地,车身晃得越来越厉害,像是地上有数不清的坑,车轮碾过去,整个车厢便左右剧烈颠簸,有几次玉凤都觉得这车快要翻了。黑暗中,有人低低地“哎哟”了一声,随即被旁边的人按住,再没了声响。
大概不到一刻钟的样子,卡车好像驶上了一座木板桥,颠簸忽然小了下来,车轮碾过桥面的声音闷闷的,从脚底下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