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阿史那这一手,是示威么?
所幸,通商之议并未遭遇太大阻力。老王爷更是将这些年私下与北地的往来一一呈禀,言辞恳切,算作请罪。纪明霞读完奏报,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情有可原。
漠北苦寒,农耕畜牧所能维系的生计有限。若非这条隐于地下的商路,单凭朝廷那点微薄补给,如何养得出那样一支铁骑?
只是通商在前朝历代皆是禁忌,几位皇帝皆不喜见商路兴旺,这行径说出去,变成了不得了的大罪。可如今这局面,两地频繁往来,是个好的开端。
不过天鹤这几日仍不许开临州城门。还不能回河林聚众商议,纪明霞换了身简便衣裳,独自去寻第一个提出此议的宋朗。
宋朗正在院中亲自煎药,炭火细红,药香袅袅,见纪明霞来,他有些意外。
他道:“等下天鹤姑娘过来,又得让公主一并喝药了。”
纪明霞无奈:“说得好像我不来,她便不会催我喝药似的。今日是为通商一事而来,等过些日子回去,我便要着手经办此事了,你可有想法?”
“臣以为,可先与邶国商谈。此地虽小,金矿却丰。从前他们年年向北虞进贡,也乐意换取中原的精巧器物。最要紧的是,他们通晓汉文,常向我们请教经书典籍,骨子里认我们的东西。”
纪明霞挑眉:“邶国……我记得这地方不大,也无自保之力。太祖当年那般骁勇,竟对这块福地没有想法。”
宋朗对此地有一番了解,“他们有条规矩:若遭强夺,便炸毁硝石矿脉,玉石俱焚。且以礼相待,他们每年进贡的财富,足以令上位者满意。”
纪明霞回忆了一下,番国进贡的东西她大多见过,可此地似乎并未献过什么稀罕物件。
“父皇在位这些年,也不知这笔进贡都拿去讨了谁的欢心,我竟半点不知。”
宋朗道:“这臣也不知,不过两地往来一直都算和气,想来那些玩意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纪明霞略作思量,说道:“既然还算和气,这趟邶国,我亲自去。”
宋朗煎药的手顿了顿。
“公主,此类事宜,遣使臣去便是。何须您亲力亲为?”
“我啊,”纪明霞往后一靠,眉眼扬起几分少年人的傲气,“我如今得把自己当开国皇帝用。开疆拓土,通商定盟,亲力亲为才算有诚意。”
她心里还有些别的盘算,可如今还不能宣之于口。
宋朗望着她那副模样,忽然低笑出声,“开国皇帝?公主若是对着宗祠说这句话,怕是要惊动列祖列宗的牌位了。”
“惊醒便惊醒,”纪明霞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九泉之下的纪家祖宗若真听得见,最多骂我几句嘴欠。骂完了,该挨鞭子的,是父皇还有几位叔父,皇祖父应该也逃不过。”
她说着,自己都笑了。
“谁叫他们把江山折腾成这样?我如今在这儿拼死拼活地补窟窿,他们还好意思怪我说话不中听?”
宋朗看着她晨光里飞扬的眉眼,轻声应道:“公主说得极是,您若决意要去,那便让臣一路护送吧。”
纪明霞道:“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你大病初愈,老王爷定是想留你在身边休养的。”
宋朗将药罐盖子轻轻盖上,悠悠说道:“那只能让父王知道一下,什么是儿大不中留了。”
恰巧宋朝这会正过来送东西,听见这话,无奈道:“父王大约早知道了。”
从宋朗那儿出来时,天色已渐昏沉。
纪明霞走在逐渐熙攘起来的街道上。两旁铺面渐次开张,小贩挑着担子吆喝,妇人抱着孩子倚门张望,活下来的人渐渐开始正常生活。
可她心里清楚,这些人不会记得她的好。
他们会记得战火,记得流离,记得亲人埋骨荒原。他们会觉得,是她的到来将这片土地拖入漩涡,打破了东平百年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