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英连忙回答:“是的书记,我是工科毕业。”
钟毅笑着摆摆手:“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大学之道,你读过没有?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最重要的思想是什么?就是正心诚意!做生意如此,做人,更是如此!人啊,还是要有一身正气,讲究一个‘诚’字。从你处理收养孤儿这件事上,我看得出来,你这个人,骨子里还是有善根的。市委市政府一直在观察你,跟你透个底吧,包括这次,你不来找我,我是打算让瑞凤同志去找你的。但组织上主动去找你,就不是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和你谈了,瑞风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是带着手铐要再找你的。所以,海英啊,你要记住,以后的日子里,要正心诚意!正心诚意,也许福未至,但祸已远离!对一个人来讲,无灾无祸,就是最大的福气!你这次的表现,非常好!市委对你,是认可的,是满意的!这一点,我也会如实向省委汇报。”
周海英听完这番话,心中百感交集,局促地笑道:“书记,还需要向省委汇报啊?”
钟毅正色道:“你以为呢?你做生意的事情,是被人捅到省委的!你这里不销号,是交不了差的!省委督查室的俞处长还在市里坐镇呢!”
周海英恍然:“哦,我还以为……是市委的意思。”
钟毅道:“市委的意思,也是贯彻省委的精神!海英啊,这何尝不是你龙投集团的一次改革,一次自我革命呢?”
周海英顺势汇报:“书记,我退出龙投集团经营后,由我们集团的总经理王曌同志担任董事长和总经理。王曌同志是位女同志,医科中专毕业,业务能力强,为人正派,在集团工作多年,熟悉情况……”周海英也是简要介绍了王曌的背景和能力。
钟毅听完,点头道:“组织上让你们退出来的目的,不是要搞垮民营企业,而是为了规范发展!前段时间,杜润生同志来东原调研时,说了一句很深刻的话,我很认同,今天也与你共勉:改革是什么?那就是分为两个方面,一个是调动人的积极性,一个是约束人的积极性!你仔细品味这句话。从咱们农村包产到户,调动了农民的积极性;到如今禁止领导干部子女家属经商办企业,约束一些可能失控的积极性,这些都是改革的措施。所有的改革,归根结底都是人的改革,就是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这就考验你这个一把手,怎么选择继任者了。”
周海英由衷地说:“书记,我们到不了您这样的高度。”
钟毅淡然一笑:“高度谈不上。不过,”钟书记话锋一转,带着对未来的展望,“从东原的现实情况来看,我相信省委为东原选了一位好的继任者!伟正同志,你也很熟悉了,长期在组织部门工作,组织部门嘛,最擅长的就是识人、用人!”
周海英连忙附和:“伟正书记和您一样,心里都装着东原的群众和东原的事业!”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当前的经济形势和企业发展。周海英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说道:“书记啊,还有个想法向您汇报。我从龙投退出之后,不能做生意了,我是非农户口,也不能种地。之前下海的时候,按政策,编制是保留了五年的。现在,我打算重新回到单位来上班,继续为社会做点贡献。”
钟毅似乎早有预料,平静地说:“海英啊,你不说,我也要跟你谈这个话题。你这个情况啊,不是个例。组织上按理说会有一个说法,但目前,还没有具体的文件下来。再加上,”他顿了顿,“现在市管干部是冻结状态,暂时动不了人。等我和伟正同志交接工作的时候,我会把你的事交办给他。你具体怎么安排,包括你个人还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先和学武同志交流一下。”
周海英听出钟毅话里的推脱之意,但也明白这是实情,只得点头道:“好的书记,我明白了。今天来这一趟,真是受益匪浅。‘改革是调动人的积极性,也是约束人的积极性’,这句话,够我用一辈子了。”
钟毅笑着站起身:“海英啊,共勉吧!对了,我再嘱咐你一句,”他语气严肃了些,“省委督查室的俞处长还在市里,有些问题啊,矛盾比较尖锐。不要什么事都掺和,俞处长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是要彻底为咱们东原根治顽章痼疾的,明白吗?”
周海英心中一凛,想到钟书记连自己在建筑总公司的老底都一清二楚,后背又有些发凉,连忙点头:“明白,明白!书记您放心!”
从钟毅办公室出来,钟书记将周海英送到门口,周海英受宠若惊的道:书记,留步啊,可不敢让您送我啊。”
钟毅书记面色平和的道:怎么,我就不能送你了!”
周海英道:“书记啊,我是下属,是晚辈!”
钟毅说道:“海英啊,我对你啊没有特殊对待,下面来办事的群众,我都是送到楼梯口的。”
周海英听了之后才觉得,上次钟毅也是起身相送,怪不得,人家是市委书记。
进了电梯,周海英才感觉到自己里面穿的汗衫,似乎都被汗水浸透了。刚才谈话中,钟毅那看似平和却直指要害的话语,尤其是点破他早年倒腾建材和收养孤儿这两件反差极大的事时,带来的心理压力巨大。
出了电梯,周海英来到了一楼厕所放了水,顿感酣畅淋漓。洗过手之后,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深深吸了几口窗外清冷的空气,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看着外面蔚蓝的天空,周海英忽然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风轻云淡,人似乎一下放下了沉重的包袱,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周海英知道,自己是真的要给以前的日子划个句号了。
刚走到楼下,商晨光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手里拿着那个沉甸甸的大哥大,低声道:“周书记,刚才市公安局的丁刚局长打来电话,语气很急,让您务必给他回个电话。”
周海英眉头微蹙,接过大哥大,坐进车里。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汇入街道的车流,他才按下回拨键。
电话几乎是秒通,那头传来丁刚急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海英!你去哪里了?”
周海英简单说明刚从钟书记那里出来。丁刚没心思听这个,声音更加焦躁:“妈的!这个林华西!太不地道了!他根本没按之前说的来!又从下面纪委抽调了几个人,那个邹新民!邹新民刚才找我正式问话了!”
周海英心头一沉:“邹新民?他不是在东投集团当纪委书记吗?怎么掺和进来了?”
丁刚气急败坏:“就是被林华西临时抽调到市纪委专案组的!妈的!瑞林书记不是说这事就是走个过场,点到为止吗?怎么搞这么大阵仗?”
周海英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对唐瑞林的不信任:“哎呀,这个瑞林书记说话,现在还能信几分啊?他连苏联解体这种大事都看不明白,你还能指望他什么?邹新民……你不是跟他关系还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