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伤?孟伟江心里猛地一沉。那几位同志分明只是被抓挠了几下,有些淤青,连轻微伤都未必够得上,怎么就敢是重伤?他看向吕连群,但吕连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极为淡定。
孟伟江明白了。这不是伤情的问题,这是“需要”的问题。他沉默了几秒,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支,狠狠吸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吕连群笑着道:“吕书记,那……您说该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吕连群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受伤的同志,都是好样的,为了保护生产秩序,为了维护法律尊严,受了伤,流了汗。该立功的立功,该受奖的受奖。要把他们的事迹树起来,宣传出去,作为典型。李书记来慰问的时候,你给他们……嗯,伤口该处理要处理,该包扎要包扎。不要自己觉得伤得不重,就说没事。带伤坚持工作,更显可贵嘛。”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点拨:“这对那几位同志来说,是组织上的肯定和鼓励。对其他干警来说,也是学习的榜样。老孟啊,这事,你得把工作做细,做好几位同志的思想工作。要让他们明白,这不是什么弄虚作假,这是为了下一步可能的工作需要……。明白吗?”
孟伟江听着,他明白,吕连群这是要他“配合”,把今天这场冲突的性质和后果“做实”,为后续可能的法律程序或政治动作铺垫。这已经超出了单纯治安处罚的范畴。
孟伟江感到一阵压力,但同时也清楚,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都甩掉:“明白!吕书记,我这就去安排,一定把工作做到位。”
吕连群满意地点点头,没再多说。
孟伟江此人,正如吕连群所言,确实是个本分人,甚至有些过于老实了。他在曹河县公安局副局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多年,不上不下。
去年,曹河官场地震,县委书记落马,再加上丁刚的事情牵连,公安局领导班子里也有不少人被牵连进去,吃了牢饭。孟伟江能安然无恙,并且最终主持局里的工作,恰恰就是因为他这份“老实”——不站队,不掺和,只低头干自己分内的事。结果,那些蹦得高、掺和得深的,都摔了下来,倒让他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得到了机会。
但正是这种性格,让他跟着吕连群这样强势、思路又跳跃的领导,感到格外吃力。很多做法,确实有些跟不上。
孟伟江正琢磨着怎么去落实吕连群那些“指示”,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邓立耀过去开了门,只见镇长陆东坡和村支书苗树根站在门口。陆东坡脸上带笑,苗树根则脸色紧绷,眼神里带着不甘和一丝隐隐的倨傲。
“吕书记,孟局长,”陆东坡笑着打招呼,侧身让苗树根进来,“我和树根同志过来,也……也想跟两位领导汇报一下思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更稳妥的办法。”
吕连群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苗树根脸上,没说话。
孟伟江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麻烦来了。他看了一眼吕连群,见吕连群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对陆东坡说道:“陆镇长。情况……基本都清楚,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苗树根不等孟伟江说完,就抢着开口,语气略显激动,强颜欢笑道:“孟局长!吕书记!你们不能这么干啊!一个人罚五千?我们西街的乡亲,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他们……他们就是一时糊涂,才去了厂门口。教育教育就行了,怎么能罚这么多钱?我们西街村,平时对公安局的工作,也是支持的!这公安局的地方,当年也是我们西街的地!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能一点情面不讲吧?”
他这话半是求情,半是施压,还隐隐带着“地头蛇”的底气。
吕连群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直视着苗树根:“你这小子?是质疑县委?”
苗树根尴尬笑道:“不敢,不敢,我只是实事求是,实事求是!”
吕连群没有客气道:“你是不是刚才没理解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让你做工作催罚款,你到在这里指挥起来县委工作了?这里面有没有你的亲戚?”
说着就指了指外面的人。
苗树根道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墙角里蹲着的人,说道:“吕书记,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个自然是……有的!”
吕连群打量了几眼苗树根,冷哼一声:“你还在我们这里谈什么减少罚款?我告诉你什么苗树根,这三十七个人,谁少交一分钱,县委就要把你们这个班子,连根拔起!”
陆东坡听着,脸上笑容渐渐收敛,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的苗树根,心里明白,吕连群根本不给苗树根一个村支书面子。
陆东坡马上笑着对吕连群说道:“吕书记,树根同志也是一时心急,我……我再跟他好好谈谈,让他认清形势,端正态度。”
吕连群点了点头,没再看苗树根,转身对孟伟江说道:“孟局长,抓紧时间处理。这边,就交给你了。”
“是!吕书记放心!”孟伟江连忙应道。
吕连群没再停留,迈步走出了办公室,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苗树根脸色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吕连群的汽车开了出去,抬起手指着门口破口道:“这,只是一个政法委书记能说的话,他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嘛!”
邓立耀在旁边道:“怎么。你小子都学会讲法了?”
陆东坡拉了拉苗树根的胳膊,叹了口气:“走吧,树根。先出去再说。”
苗树根猛地一甩胳膊,但终究没有再闹,骂骂咧咧的跟着陆东坡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孟伟江和邓立耀。孟伟江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摘下帽子,用力抹了一把脸,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邓立耀低声问道:“孟局,那……罚款的事,还按顶格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