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包厢门被推开了。
马定凯走了进来,脸上的笑容略显矜持,连声道:“不好意思,各位,刚处理完一个急件,让几位久等了。”
“马书记贵人事忙,我们能理解。”邓立耀像装了弹簧一样立刻站起来,殷勤地拉开主位的椅子,还用袖子拂了拂椅面,“马书记,您坐这儿。”
马定凯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许红梅很自然地坐到他左手边,拿起茶壶给他倒茶,动作娴熟。周铁汉和邓立耀坐在对面。周铁汉坐得端正,邓立耀则微微前倾,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菜是提前点好的,马定凯一到,服务员就开始上菜。凉菜四个:猪头肉、拍黄瓜、油炸花生米、凉拌三丝。热菜六个:红烧鲤鱼、糖醋里脊、木须肉、烧茄子……。
不算特别丰盛,但在九十年代初期的县城饭馆,也算拿得出手了。酒是本地产的“曹河五年陈”。
高粱红系列已经占据了东原的市场,如今这酒瓶上印着“高粱红·五年陈”,作为高粱红系列的高端酒,在东原已经是一种身份象征。
邓立耀拿起就杯,就要给马定凯倒酒。马定凯摆摆手:“酒就不喝了,昨天喝多了,胃到现在还不舒服。咱们以茶代酒,聊聊天。”
“那怎么行,马书记,”邓立耀劝道,手里拿着酒桶没放下,“少喝点,就一点,意思意思。这大热天的,喝点酒,解解乏。”
“邓所,真不喝。”马定凯态度坚决,用手盖住了酒杯口,“最近事情多,脑子得清醒。你们要喝,随意些,但我不喝。”
马定凯并不是不喝酒,而是不想和邓立耀与周铁汉两人喝酒。
谁都想着向上社交,周铁汉虽然到了棉纺厂,但是终归是个企业干部,而邓立耀更不用说了,在普通群众眼里,城关镇的派出所所长是个手握实权的关键人物。可是在县委副书记面前,他们不过是不入流的一般干部。
马定凯端起茶杯,指尖在青瓷釉面上轻轻一叩,目光扫过邓立耀涨红的脸和周铁汉绷紧的下颌:“周书记,到了棉纺厂还适应吧!”
邓立耀看马定凯与自己的表哥邓立耀聊起了天,有些尴尬,手里拿着酒瓶,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看向许红梅。
许红梅笑着说:“马书记不喝白的,那就喝点啤的吧,啤的凉快,不伤胃。服务员,搬一箱冰镇啤酒上来!”
啤酒拿来,是临平县产的平水河啤酒,瓶壁上凝着水珠。酒刚启封,泡沫便汩汩涌出,许红梅眼疾手快,拿起筷子放在啤酒里,这泡沫霎时驯服,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凝滞在杯沿。
她手腕轻旋,将第一杯递向马定凯,瓶身标签上“平水河·1993”字样在灯光下颇为醒目,马定凯说道:“平水河啤酒,倒也是成了气候了,如今临平县靠着这款啤酒撑起了半壁财税了。”
邓立耀笑着道:“是啊,这是咱们东原的第一款啤酒了,当时大家都觉得这东西难喝,跟马尿一样,倒是现在,你看夏天喝白酒的可是少多了!还是咱马书记深入了群众,知道咱们群众现在啊都喝啤酒啊。”
邓立耀用开瓶器砰砰打开几瓶,给众人倒上。黄色的酒液泛起白色的泡沫。
马定凯这才没再推辞,端起倒满啤酒的玻璃杯,握在手里细细的端详起来:“倒是听说,咱们曹河酒厂的产能又掉下来了?”
许红梅接话道:“马书记,我可得给您提建议,您作为咱们县里的主心骨,您要带头喝咱们曹河酒厂的酒!您这可是给临平县财政作贡献了。”
马定凯闻言微怔,目光在许红梅笑意盈盈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落回手中那杯泛着细密泡沫的平水河啤酒上。他未接话,只将杯沿轻抵唇边,浅啜一口,冰凉微苦的麦香在舌尖漫开。接着才淡然一笑:“等一等吧,等到时机成熟,我们还是要保护本地酒厂的企业,限制外地酒的过度倾销……”
谈了一会酒的事情之后,马定凯才缓缓的举起酒杯:“来,感谢立耀、铁汉的盛情。最近大家都忙,难得聚聚。这第一杯,咱们一起,为了工作顺利,也为了……友谊长存。”
“为了马书记步步高升!”“为了领导工作顺利!”邓立耀和许红梅连忙附和。周铁汉也端起杯子,说了声“马书记请”,声音不大,但很稳。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马定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食道下去,带走些许暑气。邓立耀和许红梅都是一饮而尽。周铁汉也喝了大半杯。
几杯酒下肚,气氛稍微活跃了些。邓立耀开始敬酒,说的话很漂亮:“马书记,我敬您一杯。承蒙领导信任,同志们支持,辖区工作啊还过得去,以后还得靠马书记多栽培、多提携。我邓立耀没别的,就一条,领导指哪儿,我打哪儿!”
马定凯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立耀同志工作态度还是不错的,有能力,有干劲,辖区治安这两年是有改善的。组织上会看到的。好好干,把工作抓实,把队伍带好,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这话说得很官方,也很原则,但又留有余地。“组织上会看到的”,没说自己会如何。
但听在邓立耀耳朵里,这就是承诺,是鼓励。他连忙又给自己满上,一仰脖干了:“有马书记这句话,我邓立耀就是肝脑涂地,也值了!我干了,您随意!”
许红梅在旁边帮腔,语气很是随意:“周书记,您现在是棉纺厂的一把手了,厂里那么多职工,可都得靠您呢。我有个表妹在棉纺厂后勤科,叫王凤云,人挺能干,您以后多关照……”
王凤云是初中学历,被许红梅求着马广德安排进厂到了后勤科干临时工,接着许红梅又求着马定凯给表妹解决了身份,拿到了编制,如今已经正式转正,现在已经到了可以提拔的年限,许红梅自然是想着机会,为自己的表妹解决一个厂里的中层,这样的话,就基本上不用在从事具体工作。
周铁汉知道这是在帮亲戚说话了。在县城这个人情社会里,这种请托很常见。大家在一个地方工作生活几十年,盘根错节,谁还没个三亲六故?照顾一下,提拔一下,只要不太过分,都在情理之中,甚至是一种维系关系的纽带。
周铁汉看了许红梅一眼,又看了看马定凯,马定凯正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铁汉端起酒杯与许红梅碰了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这才开口,声音平稳:“红梅书记啊,我啊刚到厂里,人啊还都没认识完,不过啊你放心,这个干部,回去我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如果确实表现突出,群众认可,该考虑的时候,组织上会考虑的。”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到了。会关照,但也要看情况,要符合程序。既没驳许红梅的面子,也没把话说死。
马定凯放下筷子,淡淡的道:“红梅啊,你放心就是了,铁汉同志心里有数。”
简单的一句话,这马定凯便将事情轻轻托付给了周铁汉,既未许诺,也未推脱,只以信任作砝码,稳稳压住了全场节奏。
许红梅笑了,她知道周铁汉的脾气,能这么说,已经是很给面子了。“那我先替我表妹谢谢周书记了!”她端起酒杯,“我敬周书记一杯!”
周铁汉端起杯子,和她碰了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