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追忆往昔,时间渐渐到了九点钟。彭树德打了一个饱嗝。轻轻顺了顺肚皮道:“红梅,你不是说有啥事,直说。咱俩之间,用不着拐弯抹角。”
许红梅抬起头,脸上带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也没啥大事,就是……听说你刚到砖窑总厂,就办了件大事?”
“大事?”彭树德眉毛一挑,“我办啥大事了?我连办公室门朝哪儿开都还没摸清呢。”
“行了,老彭,跟我你还装。”许红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把一对胸脯往前一挺,眼神灼灼:“魏从军那事,现在县里都传开了。说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抓了办公室主任看黄书,多大个事,还整到公安局去了!”
彭树德笑了“传得还挺快。这不是啥魄力不魄力,是原则问题。一个厂办公室主任,上班时间在办公室看那种不三不四的东西,影响多坏?我不处理,工人们怎么看?厂风还要不要了?”
“看书都是原则问题了?那你摸我不是该枪毙了,行了,别给我扯这些。”许红梅笑着拿起酒瓶又给彭树德倒酒,“不过老彭,我多句嘴,你别嫌烦。魏从军就是个办公室主任,芝麻绿豆大的官。看本闲书,批评教育一下,写个检查,也就行了。弄到公安局,还拘着,有点过了啊!都是同志,以后还要在一起工作,闹得太僵,不好。”
彭树德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慢慢转着,眼睛看着许红梅:“红梅,你这话,是替魏从军说的,还是替别人说的?”
许红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化开了:“我能替谁说?我就是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刚去,正是用人的时候,树立威信是应该的,但也得注意方式方法,团结大多数嘛。你说是不是?”
“团结大多数?”彭树德把酒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红梅,你说说,怎么团结?我去砖窑总厂,王铁军给我安排的办公室,破的没办法看。他自己的办公室,倒是他娘的敞亮。被我抓了现行,还他妈嘴硬。我叫他主动辞职,给他留面子,他当我放屁。这叫团结?”
他恢复了厂长的姿态:“红梅啊,咱们都是老同志了,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有些道理不用我说你也明白。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一个单位,风气正不正,关键在领导班子,在一把手。我彭树德是县委派去的厂长,是要去干活,是要去解决问题的,不是去当受气小媳妇的。我这个厂长,如果连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都要不来,连一个违反纪律的办公室主任都处理不了,我还怎么开展工作?那一千多号工人谁还服我?”
这番话,彭树德说得很平缓,但字字句句,都带着分量。许红梅听着,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她拿起酒杯,也喝了一口,酒很辣,她微微蹙了下眉。作为机械厂的副书记,这事,许红梅自己心里也有一笔账。
“老彭,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她放下杯子,手指在彭树德的手上轻轻摸着,“你初来乍到,硬碰硬,我怕你吃亏。”
“吃亏?”彭树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狠劲,“我在机械厂吃的亏还少吗?栽了那么大一跟头,差点爬不起来。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县委派我去的,是李朝阳书记点的将。简单讲就是收拾王铁军的,他王铁军要是识大体,顾大局,积极配合,那咱们就一起把工作干好。他要是还想搞他那一套,搞独立王国,搞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那对不起,我彭树德也不是泥捏的。”
许红梅看着彭树德。灯光下的彭树德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透着一种她许久未见的神采。那是一种重新掌权、有了底气的神采。
“老彭,”许红梅换了语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女人特有的柔媚,“给我个面子吧,王铁军那边,托了人,找到我这儿。我也是抹不开面子。你就当给我个面子,抬抬手,魏从军那边,批评教育一下,罚款之后,放出来算了!”
彭树德看着许红梅,看了好一会儿,只看得许红梅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自己的胸,下意识的捂了捂。
“红梅啊,你这话,问错人了嘛。放不放人,那是公安局的事,你该去问他们,问我干什么?”
许红梅抿了抿嘴唇:“老彭,咱俩之间,还用得着打这种官腔?我已经打听过了,公安局那边说得很清楚,这事关键在你。你不松口,吕书记不会放人。你就给句痛快话,到底要怎样,才肯让这件事过去?”
彭树德没立刻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块带鱼,细细地挑着刺。挑完刺,他把鱼肉放进嘴里又喝了口酒,这才放下筷子,看着许红梅,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王八蛋,我还以为他要手底下那四大金刚来找我麻烦。我千想万想,没想到,王铁军能求到你门上。看来,他是真没辙了。”
许红梅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不是我不答应他,”彭树德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油腻的椅背上,“是他王铁军,还有那个魏从军,太不识抬举。我给过他们机会,他们不要。现在搞成这样,怪谁?”
许红梅沉默了几秒钟,忽然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彭树德放在桌面的手。她的手很软,带着点凉意。
“好了,老彭。”她的声音又柔了下来,带着点嗔怪,也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别跟我说这些大道理了。咱们说点实在的,你开个条件,我去跟他说。只要不过分,我想办法让他答应。行不行?”
彭树德的手没动,任由许红梅握着。他感受着那只手的柔软和温度,心里那点被酒精勾起的火苗,又窜了窜。
许红梅这个女人,他是了解的。精明,现实,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也懂得在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强硬。
“条件?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我要王铁军那间办公室。那才是厂长该坐的地方。他必须搬出来。第二,魏从军不适合再担任办公室主任,就地免职,作为一般干部使用。就这两条。”
许红梅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办公室的事……我估计问题不大。王铁军那人,虽然横,但不傻,形势比人强的道理他懂。可魏从军……直接免职,是不是太重了?调个岗位行不行?比如,调到别的科室?”
“不行。”彭树德回答得很干脆,“必须免职,以儆效尤。这是原则问题,没得商量。”
许红梅看着彭树德,彭树德也看着她。两人目光对视,谁都没有退让。
过了一会儿,许红梅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抽了回来。“好吧,我把话带到。成不成,看王铁军自己。”
“他会的”彭树德很有把握地说,“除非他王铁军自己收拾铺盖滚蛋,到现在了,还看不清形势。”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算是谈完了。两人又喝了几杯酒,说了些闲话。
彭树德抓着许红梅的手道:“晚上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