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东方接过报纸,翻看了几页之后道:“李书记,这个我倒是没细算过,但厂里测算过,投产后第一年保底利润至少三十万。”
听到这三十万的利润,我并不完全相信,现在的国有企业生产成本太高了。
我继续说道:“要是市场出了波动,产品卖不出去压了库,别说利润,连利息都还不上。到时候工人围了县委县政府,银行上门逼债,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这就是你说的‘符合大方向’?”
“还有更重要的。”我的声音又沉了几分,“规矩就是规矩,县委常委会的决策就是硬规矩。今天你苗东方能因为副食品厂‘情况特殊’就特事特办,明天他周铁汉就能因为棉纺厂‘等米下锅’私自去找银行贷款,后天机械厂、酒厂、砖窑厂,是不是都能照着这个样子来?那县委常委会定的规矩,不成了一张废纸?还要集体领导干什么?还要纪律干什么?”
我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紧。苗东方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李书记,我……我承认,在这个事上,我考虑得不周全,程序上……有瑕疵。”他终于低下了头,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可我出发点是好的啊!我也是为了县里的发展,为了把曹河的经济搞上去,我绝对没有半点私心!”
“有没有私心,不是你自己说了就算的。东方同志,你是县委常委,是分管工业的副县长,你这个位置,就决定了你必须带头执行县委的决策,带头维护县委的权威。你擅自同意副食品厂的贷款,绕开县委常委会,这不是什么程序瑕疵,这是原则问题,是组织纪律问题!这个必须要承担责任!”
听到承担责任,苗东方似乎觉得事情是已经脱离了掌控,马上说道:“李书记,没……没必要到这个地步吧?我真是为了工作啊!再说了,这贷款的事,也不是我定下来的!”
我看着他,不动声色地问:“不是你能定的?那是谁定的?”
苗东方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躲躲闪闪的。
他走到周铁汉和周平跟前,给两人一个警告的眼神说道:“走了走了,今天不管饭,我和书记沟通完,给你们打电话。”
两人看确实不宜久留了,只得讪讪点头,一前一后退出办公室。
“李书记,这个事……是马县长亲自拍的板。他去副食品厂调研,听了谢志光的汇报,当场就表了态,说项目很好,要全力支持,再加上找上擂台比赛有一项是同意百万以上的规模投资,这不是,他就批了两百万。我就是个分管副县长,只是具体执行而已。真正拍板决策的,是马定凯县长啊!您要处理,也该先处理马县长才对!”
市委常委会马上就要开会,马定凯到现在难道还不知市委临时换了赵文静吗?难道易满达没有给马定凯通气,又或者说易满达还没顾上这事?
但是苗东方竟然事前不汇报,这同样也不正常。
“你先写一份深刻的检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你自己的认识,都写得清清楚楚,我把丑话说到前头,如果是涉及到贷款发奖金,谁定的,就严肃处理谁。”
听到这里,苗东方一楞,随即道“李书记,这个,怎么处理!”
我收回目光,开口道,“至于怎么处理,等我了解清楚之后,县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马定凯同志那边,我会亲自找他谈。”
苗东方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上,他从头到尾都不占理。过了好半天,低声说了一句:“是,李书记,我……我写检讨。”
“去吧。”我挥了挥手。
苗东方从我的办公室出来,没回自己的办公室,径直去了二楼,往东头的办公室走。
马定凯看见苗东方进来:“东方来了,坐下说!”
苗东方没坐,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马县长,贷款的事,李书记全知道了!周铁汉和周平那两个货,刚才就在李书记办公室,直接把状告到我脸上了!”
马定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知道就知道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们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曹河的发展。李书记怎么说?”
“怎么说?”苗东方的声音里全是火气,“李书记说要调查!关键是,我还不知道,这个谢志光竟然拿到钱先发了奖金!”
马定凯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发奖金,别扯淡了,不可能!谢志光不是买设备,他有几个胆子敢发奖金?”
苗东方一屁股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抓起马定凯桌上的红塔山,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这个事,应该是真的!”
马定凯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谢志光刚拿到钱就发奖金,这事儿透着蹊跷吗,设备采购合同都还没签,钱先发了,这放到那里都说不过去!更何况这谢志光本身资历很浅,做这种事是很容易查出来的。”
马定凯道:“这样,东方,这事你得亲自盯紧谢志光,让他解释清楚。要是贷款搞来发奖金,我们的责任可是大了。”苗东方看马定凯似乎是吓住了,就继续道:“马县长,您别急,谢志光那边我马上去问!”
马定凯郑重的点了点头,交代道:“东方啊,这事要是属实的话,就可大可小了,如果县委较真,到时候,咱们就被动了。”
两人说了几句之后,苗东方起身从马定凯办公室离开,快步穿过走廊。回到了自己办公室之后,苗东方拿起电话:“志光啊,想好解释的理由没有!”
谢志光道:“想好了,放心吧,我这边会议纪要都整理出来了……”
“好吧,明天一早,你给我送办公室!记住,把原始的会议记录,一并给我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