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摆了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拍黄瓜,李叔酒量一般,就要了两瓶临平啤酒,已经开了盖。一瓶搁李叔面前,一瓶搁我跟前。
李叔夹了一颗花生米扔嘴里,不急着嚼。花生米在他嘴里慢慢磨碎,腮帮子动的幅度很小。嚼完了,他拿筷子点着我的杯子。
“怎么不喝?我不劝酒,你自己来。”
我端起来灌了一口。酒已经半温了,不冰,顺着嗓子往下淌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苦涩。临平的啤酒本来就苦味重,回温以后苦得更透。
李叔。我放下杯子,“我脑子很乱。”
李叔没抬头,又夹了颗花生米。
“线索太多了。烟头、脚印、轮胎印、树枝上的指纹,残缺的。歌舞厅老板。王少成。赖三响。马正富,每条线索追下去,追到一半就断了。断了再找别的。别的又断。来来回回折腾了四天了,到现在没有一个方向能走到头。”
李叔嚼着花生米,抬起眼看我。没说话。
压力也大啊。公安部挂的牌,省厅隔天一个电话,问进展。下头弟兄们没日没夜在路上查车、蹲坑,队伍也很疲惫。
我拿手指抹了一下杯沿上凝结的水珠,“群众啊也有意见,运输公司的老板已经堵姜浩两回了。全市有上千辆面包车,交警全扑上去了,一天十六个小时,人手不够,核对不过来。社会面的正常经营受了影响,这个我知道。但破案的黄金时间就这么几天,”
不止你的门被堵了。李叔淡然开口,“徐炳坤已经来找我了,市里运输行业现在已经受到了很大影响。”
“徐炳坤找您了?”
先找了易满达,易满达不会碰公安的事。他不是傻子,高怀忠死了,全市谁的神经最敏感?公安局的。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说一句’你们查得太多了!李叔端起啤酒杯,透过金黄色的液体看着对面的白墙,“一千多辆面包车,全城路口设卡,社会面不可能没反弹,思路还是要调整。”
李叔又夹了一颗花生米,深思熟虑后道:“朝阳。排查面包车的事,要调整方式了。”
我想辩解,“但是逐车见底是笨办法,也是管用的办法……,”
“你听我说完。”
李叔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破案是对的。排查也是对的。但方法要讲究。你现在这个排查方式,全市路口设卡、逐车逐人登记核查,说白了就是拿大网在黄河里捞针。网撒得越大,搅起来的泥沙越厚,你反而越看不清水底下到底有没有针。”
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从窗户斜进来的阳光,晃了晃。啤酒在杯子里荡出一层细密的白沫,泡沫慢慢往下塌,每破几个泡就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
“朝阳。你看看这个杯子。”
“杯子?”
“这个玻璃杯,它为什么能装啤酒?”
我看着杯子。普普通通的玻璃杯,杯身直上直下,杯壁薄得有些透光,杯底厚一层。杯壁上有一道细微的模线,玻璃模具合缝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没特别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道“因为,它是空的?”
李叔仰头把杯子放回桌上,食指在杯身上轻轻敲了敲。当的一声,清脆,余音在杯子里嗡嗡响了两秒才散。
“对了。它是空的。空的才能装下东西。”
他往后靠了靠,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刚才那个谈工作的眼神了,松弛了,软和了。
和这房子一样。你看,他抬手指了指四周的墙壁,“墙打好了、顶封上了、窗户安了、门装上了。看着满满当当,什么都齐全了,但你进屋里住,你要的不是这四面墙。你要的是墙壁围起来的那团空。没有那团空,房子就是个实心的疙瘩,你进不去、住不了。”
李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沫沾在上唇上,他没擦。
你是局长。他把杯子沉沉地搁回桌面,杯子里的啤酒晃了晃又定了,“局长的脑子里不能什么都往里塞。线索,归底下人去追。案情,归专案组去分析。排查,归交警和治安去干。你的脑子里不能装这些东西。你的脑子必须是空的。只有空的脑子,才能装下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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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筷子在桌面上虚画了个圈。
“全局是什么?全局不是’烟头从哪买的’,是’这条线索和那条线索中间有没有被你们忽略的通道’。全局不是’赖三响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是’赖三响和马正富、马正贵是什么关系、有没有更深层的利益’。这些判断,你脑子里塞满线索的时候,想不出来。”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一口气喝完了。
“回去先把脑子放空再仔细梳理。排查归排查,但不能影响了社会面的正常秩序。怎么兼顾,你想办法。这是你当局长该想的事。还有,”
他的筷子点着我的胸口方向。
“要和自己对话,不要和自己对抗。人在压力最大的时候,最容易自己跟自己较劲,‘我必须破案’、‘我不能让大家失望’。你越想、越钻、越出不来。那根绳子是自己系的,你不自己解开,谁替你解?”
我看着桌上的空啤酒杯。杯底还挂着几颗气泡,一颗一颗慢慢往上浮。杯子是空的,但它确实装过一整瓶啤酒。
李叔。我端起来,把杯底剩的那点酒一口喝干了,“我回去调整。”
李叔没再多说。拿起筷子夹了片拍黄瓜送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下午两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