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厅长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辛苦,华西书记也在啊,有地方党委政府的支持,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林华西迎上去,和高厅长握了手。“老高,大半夜把你从省城折腾过来,于心不忍啊,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也只能辛苦你了。”
高厅长摆摆手,苦笑了一下。“华西书记,咱们之间不说这个。”接着介绍道:“沈栋你们都认识吧?省厅刑侦局的,上次8·20案来过。”
沈栋推了推眼镜。“林书记、李局长。咱们又见面了。”
会议室里,人已经坐满了。
林华西、高厅长、沈栋、韩建立、孙茂安、刘洪峰、秦川,还有武警支队的周支队长和卢参谋长。临平县公安局的几个人也来了,靠在墙边坐着。临平煤矿的矿长亲自给每人倒了杯热水,水杯上海印着“临平煤矿一九八八年度先进单位”。
桌上摊着一张东原市行政区划图和临平县行政区划图,四个角用茶杯压着。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三个点:定丰为民旅社、临平煤矿二矿,还有一条从定丰到临平的虚线,那是裴晓可的行动路线。
韩建立站起来,把目前的进展汇报了一遍。从裴晓可打电话到定丰围捕、从炸药包到临平劫矿,每一条线索都说了。语速很快,没有废话,高厅长眉目紧锁,手里的笔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等韩建立说完,他放下笔,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好,情况我清楚了,沈主任,你谈一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日光灯嗡嗡响。
沈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清了清嗓子。
“高厅长,林书记,各位同志。从现在的进展来看——”
他停了一下。
“8。20专案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了头。沈栋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打官腔,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8·20案高怀忠同志牺牲之后,我之前乐观的估计是三个月破案。为什么说是乐观?因为这类有预谋的仇杀案件,作案人通常具备一定的反侦查能力,物证少,目击者少,线索碎。”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但是咱们东原公安是有战斗力的。三名作案人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获两人,陈正气和那个什么叫老六的已经到案。关键在逃人员裴晓可的身份完全锁定,其作案动机、手段特征、行为模式都已经摸清了。他的社会关系、家庭背景、服役经历,公安局的档案里都有。而且——”
他转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在逃人员没有逃出东原。还在咱们的辖区内活动。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前期的围堵他还是有所忌惮的。一个人如果真铁了心要跑,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几天了,他完全可以坐长途汽车、扒火车,或者干脆步行穿过县界。他没走,还在案发地周边打转。为什么?”
沈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因为他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在煤矿抢了十二万现金,但这笔钱对一个花了十几万打点关系又被开除的人来说,不够。他还想再搞一笔。”
高厅长知道沈主任是学院派干部,学院派干部的最大特点,就说喜欢把自己的分析建立在逻辑推演上,而不是拍脑袋。但现在这个时候,显然大家都想知道结论。
高厅长插话说:“沈主任,你直接说结论。”
“结论就是,他还会再作案。”沈栋把眼镜戴回去,“而且我判断,下一个目标不会在临平周边,而在警方的心理盲区。”
不会再临平,心里盲区,这些词我们都少有听到,大家眼神里都带着愿闻其详的期待。
沈栋没有急着解释,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定丰到临平。然后在这条线的北端画了个叉。
“同志们,你们看他的行动路线。先在定丰给我们打电话,这是佯攻,引我们把重兵全部压到定丰。然后他趁我们全部注意力在定丰的时候,横穿整个东原,跑到最北边的临平煤矿作案。这是什么战术?”
卢参谋长在后面接了句:“佯攻配合主攻。标准的武警小分队战术。”
“对。”沈栋点了点地图,“定丰是佯攻方向,临平是主攻方向。这个人没有把他的军事训练还给部队啊。他是按照战术动作在跑。”
高厅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老沈,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往哪去?”
沈栋沉默了几秒。
“他现在的位置在临平煤矿。临平往东洪是高标准公路,往平安是大路,往光明区是国道。按常理,一般人作案应该往小地方跑,或者走小路跑。但我觉得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正常人。一个正常人犯了案,第一反应是跑,跑得越远越好。但他不是。他敢给市公安局局长打电话,敢在围捕的时候留下炸药包示威,他享受这种比追他的人快一步的感觉。他不认为自己是丧家之犬,他认为自己是在和整个公安系统下一盘棋。”
沈栋停顿一下:“当然,咱们也不要把他想得太神。他也有普通人的贪婪和恐惧。我猜测,炸药包那个玩意儿,他也有可能是忘了。慌不择路,走得急,把东西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