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曹立人身边的工作人员,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进门先朝周宁海欠了欠身,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周书记,我们请示了曹书记,不吃晚饭!
周宁海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早就料到曹立人会拒绝。但还是客气了几句,将领导的秘书请进来喝茶。
这份客气,是周宁海的一贯风格。哪怕对方只是个传话的秘书,他也从不摆架子。
隔壁的房间里,是一间临时借用的办公室,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长条椅,窗台上摆着两盆仙人掌。
曹立人和唐瑞林两人相对而坐,这也是唐瑞林第一次和曹立人单独面对面坐着。
唐瑞林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桌面上,十个指头并拢,生怕碰翻了什么。他这一辈子,跟领导谈话谈得多了,可从没有哪一次,让他这么如坐针毡。曹立人不抬头,他也不出声,就这么干坐着,等着。
足足过了两分钟。
曹立人又把俞泰民的批示看完了,这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他看了唐瑞林一眼,喝茶。
这两个字,平平淡淡。
谢谢曹书记。
唐瑞林双手捧起茶杯,没喝,只是暖手。茶杯是白瓷的,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和此刻唐瑞林的人一样,表面上看不出一丝的波澜,但是内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瑞林同志,你在东原工作,不少年了吧?
曹立人坐回去,问得很随意,像拉家常一样。
唐瑞林没想到先问的是这个,组织部长关心这个事情是正常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身子往前欠了欠,说:我是东原人,土生土长的。十七岁参加工作,先是在乡里,后来进了县机关。那会儿年轻,什么都干,跑过统计,写过材料,也下过队。
他说到这里,语速慢了下来,像是顺着一条老路,一路往回走:后来,到了地委,搞研究工作。那时候鸿基同志在地委,我给他当过办公室副主任。中间去滨城干过一段革委会副主任,又回行署当秘书科长,再回地委办公室当主任。这一路下来,在东原,也是工作几十年了。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当市长,也快一年了。
曹立人嗯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他的眼睛没离开唐瑞林的脸,就这么隔着茶水的热气,看过来。那眼神不凶,甚至称得上和善,可就是这分和善,让唐瑞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不知道曹立人手里攥着什么,也不知道这杯茶喝下去,下一句会从哪儿冒出来。
东原这几年的经济,有起色。
曹立人说道,特别是今年啊,调研一圈走下来,形势比想象的好,你是市长,功劳不小。你自己觉得,这几年干得怎么样?
唐瑞林心里松了半寸。
原来是听汇报。这是他的强项。他理了一下思路就开始讲。
从工业产值讲到财政收入,从五大工程讲到乡镇企业,从招商引资讲到国企改革。数字张口就来,条理清清楚楚。
哪个县上了什么项目,哪个厂扭了亏。他都记得牢牢的,一看就是平时琢磨透了的人。讲到兴头上,他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刚要往嘴里送,又想起是在曹立人跟前,曹立人是不抽烟的,讪讪地把烟收了回去,塞回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像是要把那股子烟瘾按下去。
曹立人听着,手里翻着一本牛皮笔记本,偶尔在某一页停一下,用铅笔在旁边划一道。茶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眼睛时而落在本子上,时而抬起来看唐瑞林。
曹立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杯盖重新盖上,又往后靠了靠,后背贴在椅背上。
等唐瑞林讲完,曹立人没急着说话。他把笔记本合上,铅笔往本子上一搁,眼睛看着唐瑞林开口。
瑞林同志,工作讲得不错,数据也扎实。
他慢慢说道,但是今天找你来,不是听你讲工作的。有些事,我想跟你交交心啊。
唐瑞林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问你一个问题。
曹立人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桌沿上:东洪县坤豪农资,毕瑞豪你应该是认识吧?
唐瑞林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