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保他?他是内鬼,铁证如山。不保他?实在可惜,一个科班生,杨伯涛案还指着他。上报周书记?马波就完了,新账旧账一起算。不上报?赖传鹏这条线断了,燕来歌舞厅的保护伞就揪不出来。想来想去,每条路都走得通,每条路又都走不通。
这个事,还是要给马波一次争取宽大的机会,就算是市委真的要调查赖传鹏,从线索的核查,到正式立案之间,总有一个时间窗口。马波若能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前提是,他得自己迈出这一步。
我拿起电话,就给马波通了话,马波正在办公室整理案卷,接到我的电话后,就开始汇报案情:李局,棉纺厂这边,我走访完了,还是有有价值的线索,向您汇报。
我对着话筒:你过来。
“这个点?不行啊李局,我这边马上要和大队的同志去蹲守一个人,这个人有很大的作案的动机,我考虑,先把人抓了再说!”
我追问道:“怎么,锁定嫌疑人了?”
“这个人是他们的职工代表,曾经和厂长杨伯涛发生过矛盾,今天排查的时候,这个人不在,他的身高我推断出他大致的鞋码,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人!”
“仅仅凭身高?”
“不,李局,我们之前不是推断,他挨打了第一下之后,有一个反击的动作,他指甲里提取到了微量皮屑,我判断打他的人,很可能是被他反击时抓伤的,现在是冬天,能被抓伤的地方,无非就是脸和手,只要他受伤,我们就能拿人!”
马波的思路,非常清晰,这就是一位有刑侦专业出身的年轻干警,有冲劲,有脑子,是块好料子。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好吧,你们办案之后,你第一时间来找我!”
挂断了马波的电话,我算时间找了彭小友,彭小友在电话里声音很谨慎,很显然正在和书记在一起,听到我要给书记汇报工作之后,他说让我稍等,他先跟书记请示一下。
片刻之后,电话里就传来了周书记的声音:“朝阳同志啊,早请示晚汇报,你落实的很到位嘛!”
我从电话里听出来周书记的口音,带着几分调侃,看起来心情是不错的。
我客套几句趁热打铁的汇报道:“书记,定丰县燕来歌舞厅的案子,我们在收尾的时候,有了意外发现,向您汇报!”
“嗯,谈一谈吧!”
我把赖三响和赖传鹏的事和盘托出之后,书记沉默了片刻,语气沉了下来:“既要处理人,也要解决事,这个事等我回来研究吧。先放一放,现在,你们集中精力,把曹河的案子和光明区的案子处理了,争取到我来的时候,把这两个案子办成铁案!”
省城的东岳宾馆离省委省政府不远,因为有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所有不少地市的驻省办都设在东岳宾馆附近,方便各地驻省办人员在此联络协调、接待来客。
东原市政府驻省办也设在这里不远的地方。虽然也有住宿和接待功能,但东原市各级领导干部,一般不在驻省办住宿,而是习惯入住省城条件较好的宾馆,市长唐瑞林每次到省城,都会固定入住东岳宾馆。
驻省办的领导,已经提前打过招呼,长期给唐瑞林留了一个套间,确保唐瑞林市长每次来省城,都能第一时间入住这里,这也成了东原市驻省办一项不成文的接待惯例。
许红梅开门的时候,唐瑞林还没醒。
昨天下午三点钟到了省城,找省纪委书记黎泰平汇报工作,一直谈到晚上五点多,接着唐瑞林和几个省城比较耿直的厅领导吃了顿便饭,席间又喝了不少酒。
回到宾馆已是深夜,唐瑞林头昏脑涨地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便沉沉睡去,直到上午十一点,仍觉头痛欲裂。
许红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围巾还没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看见唐瑞林光着膀子,兴许是长期泡温泉的缘故,皮肤保养得极好,白皙紧致,如果不是看肚子,根本看不出是个年过半百的人。
这就是男人吧,四十岁的男人和五十岁的男人,外表看着差不多,再加上唐瑞林当了市长之后注重保养和形象管理,看上去也就四十六七,根本不像是年过半百的人。
许红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忍不住和黎泰平对比起来。
黎泰平是那种越老越有味道的人,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但是却是不能脱衣服,脱去衣服之后的黎泰平,那副皮囊便显得松弛臃肿,全无了穿衣时的威严气度,倒是真应了这句古话。
人靠衣装马靠鞍!
许红梅收敛了内心的思绪,垂下眼帘,将目光重新落回唐瑞林身上,然后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他半露的胸膛。
唐瑞林正在做梦,忽然感觉到被子在动,整个人猛地一激灵,立马坐了起来,看见许红梅正站在床边,这才回过神来:“哎呀,红梅啊,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许红梅还没有看到过唐瑞林如此这般的惊慌失措,只觉得这平日里威严的市长,此刻倒像个被当场撞破的毛头小子,脸上竟浮起一层少见的窘迫与慌乱,就忍不住笑了:“我这不是来捉奸来了!我可告诉你,要是让我知道游文丽那个狐狸精也在,我非得把她的皮给扒了不可,看她还敢不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唐瑞林讪讪地笑了笑,顺手扯过被子裹住身子:“哎呀,以和为贵嘛,你现在是到了省城,不比在咱们东原,早就是飞上了梧桐树的凤凰了,格局嘛要打开!”
许红梅把保温桶搁在桌上:给你带了碗豆浆,还有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