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多少,让他打个条子,剩下的,必须拿回来,不然这个事,我不好向我家兄弟交代。”
陈友谊思想想后,知道这些知识分子脸皮薄,办事情拉不下脸来,就直言道:“老胡,这事你也别为难……这样吧,你给我地址,我安排人去办,咱们啊都不出面。
“……我明白,陈主任,我……我尽力。”胡校长的声音彻底没了精气神。
“嗯,那就这样。”陈友谊不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陈友谊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心里那点因为可能要损失钱财而生的焦虑,却平息了不少。
七千块,能要回来最好,要不回来全部,也要回来大部分。至于那个孙小海家……留下一千,仁至义尽了。这世道,谁活得容易?
他忽然想起钟必成说的那些话,关于分数,关于操作,关于“跟对人”。是啊,在这片土地上,规则是明面上的,潜流才是下面的。自己想要保住主任的位置,或者退一步去城关镇,不也得“跟对人”,看清风向吗?马定凯那边,得继续烧香。
高考总算结束,白天的时候,邹新民带着市纪委的同志,例行公事的和县政府党组成员蒋笑笑谈了话,谈话持续了近两小时,全程录音存档。蒋笑笑态度端正,回答清晰,对分管的教育领域工作如数家珍,对县里部署的高考工作无一疏漏,尤其对试卷保密、考点监管、应急处置等关键环节的落实情况作了详尽说明。
接着又走马观花的看了些县委县政府的会议记录,结束之后,邹新民留下吃了晚饭。
纪委办事,一般是不留下吃饭的,倒是邹新民留下来吃饭,范围不大,只有我和蒋笑笑和纪委的粟林坤陪着,饭桌上,邹新民没再提工作,只聊了些家常,问起蒋笑笑孩子上学的事,又夸粟林坤书法有功底。
招待纪委的同志,必然是一桌家常菜,实际上青椒炒肉、清蒸鲫鱼、蒜蓉苋菜,糖醋鲤鱼……
蒋笑笑拿起筷子为邹新民夹了一小块鱼肉“邹书记,这鱼是今早从平水河里捞的,鲜得很。”她笑意温婉,没有压力。
邹新民倒是比在临平县担任副县长的时候沉稳许多,夹起鱼肉尝了一口,点头笑道:“我们出来啊,最怕的不是没饭吃,而是怕有饭吃啊,按规定笑笑同志,你是不能上桌的。但是我和你们李书记啊,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
话音未落,蒋笑笑已轻轻放下筷子,端着酒杯垂眸一笑:“邹书记放心,我一定在您和李书记的领导下,放下包袱,端正态度,好好工作……”
邹新民代表市纪委来,并没有敞开了喝,而是颇为有量点到为止,而且晚上九点钟,准时起身结束,到了房间之后,与我沟通交流几句之后,算是交换了意见。风过竹林,声在虚处;水行石上,势在曲中,言简意赅交流了意见,蒋笑笑问题不大,预计调查报告一交就可以恢复工作,倒是卢庆林要被带到市纪委进行进一步谈话。
安顿了邹新民回房后,李亚男带着两个服务员,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切好的西瓜送上了几个领导和干部的房间,红瓤黑籽,沁着凉意,倒是尽显周到。
晚上快十点,我才拖回到家。下午开了个长会,研究国企改制和棉纺厂那摊子事,脑子到现在还嗡嗡响。
看到窗户亮着灯,知道晓阳今晚上又回来了,晓阳连续走了两天,今天回来,必然是要收作业的。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暖意。
晓阳吹着风扇,蜷在沙发里,穿着件居家的淡紫色棉绸睡裙,裙摆只到大腿,光着脚,脚趾甲涂着淡淡的粉色。
她没像往常一样听见我回来就起身,只是抱着个枕头,下巴搁在上面,眼神有点发直,盯着电视机屏幕。
电视里正放着《渴望》,刘慧芳在哭,声音开得很小。
“回来了?”她听见动静,转过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声音闷闷的。
“嗯。”我换了拖鞋,把包扔在门口的柜子上,松了松衬衣领口,走到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她跟着歪了歪,靠在我身上。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是的,也是奇怪,结婚这么多年,其实晓阳的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体香。
而其他女同志,倒是少有,兴许是离的远的缘故吧。咱也没闻过,咱也不敢问!
“怎么了?没精打采的。”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微凉。“吃饭了没?”手想揉揉她额角,她鬓边一缕碎发被风扇吹得轻轻颤动。
“吃了。”她还是没什么精神,往我怀里又蹭了蹭,找个更舒服的姿势,“晚上雷红英叫吃饭,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二中旁边的一个小饭馆,隐蔽,菜不错,以前他们几个关系好的家属经常去。
“就你们俩?”
“还有柳如红。就我们仨。”晓阳的声音更低了,“本来叫了五六个人,志远秘书长夫人,登峰市长的爱人,还有以前的几个姐妹,都说有事,来不了。蕾姐这次去了就擦鼻子抹泪的,就剩我和柳如红,对着满满一桌子菜,没吃几口,带着柳如红也是哭了。”
红旗市长这次被省政府和省教育厅约谈,虽然是约谈的单位,约谈的东原市政府,但是红旗市长毕竟是分管领导,也是难辞其咎。
我能想象那个场面。雷红英以前多风光一个人,教育系统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现在呢?高考替考的风暴眼就在她身上,于书记在大会上拍了桌子,市纪委联合省教育厅的人已经进驻市教育局。
雷姐这次,倒是难辞其咎了!晓阳和柳如红能去坐一会儿,已经是冒着风险的。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晓阳幽幽地说,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凉意,“以前围着雷红英转的那些人,现在恐怕连电话都不敢接了。红英拉着我的手,反复就说一句话,‘帮我照顾好晓婷’。我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搂紧了她,没说话。官场上的事,尤其是这种风口浪尖上的事,冷暖自知。晓阳是秘书长,位置敏感,这个时候本身就需要勇气,但我知道她心软,重情义,我和晓阳也确实是该见见雷姐。
“你也别想太多。”我拍拍她的背,“雷姐她自己只要手脚干净,组织上会调查清楚的。至于替考,唉,这事确实是不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