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士仪收到密报时,已是后半夜。
他独自坐在天池栈道入口内侧那间凿在绝壁上的石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谭琮昨夜发来的战报,忠义寨寨门已破,姜隐矛阵被压退,张屠夫身中两箭,寨子指日可下。
另一份是半个时辰前由外围信众辗转递进来的匿名密报。寥寥数行字。说川南樊氏在莲华教总坛内安插了人,准备等天池栈道被官军封死之后,从内部接收教众,另立新教。
他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石案上,烛火在石壁上投下极淡的影子。
谭琮的战报是昨夜写的。匿名密报是今夜到的。中间隔了不到十个时辰。
十个时辰里,谭琮没有发回第二封战报。厉香主没有任何消息。
他重新拿起匿名密报,凑近烛火。
字迹极生疏,像是用左手写的。墨迹浓淡不一,二字墨重,另立新教四字墨轻,像写字的人中途换了笔或停了手。纸是蜀地最常见的桑皮纸,渠县、蓬州、大竹的货栈里都能买到。
没有落款。没有暗记。但其中一句话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樊氏所遣之人,已入总坛,近日内将携天池栈道防图出山,献与宁王。
防图,天池栈道的防图只有教内核心人物才有。
若这份密报是真的,那潜伏在天池里的樊氏之人,至少已渗透到了香主一级。
若这份密报是假的,谁会在这时候递假消息进来?
庞清规?庞清规的兵还没到,他没必要用这种手段。
宁王?宁王在川东赈灾,更不可能腾出手来给天池里递离间计。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谭琮昨夜之后便断了联系,而这份密报恰好在这时候出现。
他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石室门口。
栈道外的夜雾极浓,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数步的石阶。栈道两侧是万丈绝壁,风声灌进来,发出极尖锐的呼啸。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独自沿着栈道往天池深处走。
走到栈道中段一块凸出的岩石旁,他停下来。用火把照了照岩石下方的崖缝。
崖缝里藏着一卷用油布裹着的绳索。
他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崖缝深处。油布还在。绳索还在,很多年前,他亲手藏在这里。
那时候谭琮还在川北分坛,罗副座还在梓州,莲华教如日中天。他刚升任右护法,教主在石窟里召见他,说了一句话:士仪,你管文书和谍报,要看得远。看得远的人,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留了,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教主。
后来教主越来越少露面。指令由尊者传出。有时候他站在石窟外,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很闷,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总觉得会有这么一天,不是因为教主。是因为谭琮,谭琮太急,急的人迟早把所有人拖进火里。
他直起腰,望着栈道尽头那片被夜雾笼罩的墨绿色湖面。湖水平静无波,倒映着绝壁上零星的几点火光。
那是天池深处石窟里的烛火,教主住的地方,他已有很久没见过教主了。
有时候他会想,教主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这片绝壁深处注视着莲华教的一切。或许教主早已不在了,只是没有人敢承认。
若教主已死,他便是莲华教实际上的掌权者。若教主活着,他此刻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背叛。
他将火把插在岩石缝隙里。望着那片墨绿色的湖水,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次日清晨,天池栈道上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外围联络的信众沿着栈道飞奔而来,在谭琮的石室门口扑通跪下,将一份刚截获的情报举过头顶。
情报是澄心斋蜀地分号出来的。措辞极简短:樊氏欲借瘟疫之势分裂莲华教,另立无生教,以朱姑为教主。朱姑失踪后,樊氏已另觅人选,潜于天池之中。此人近日将携栈道防图出山,与宁王军接头。
温士仪拿到这份情报时,谭琮正在石室里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