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噤声。
周景昭拿起朱笔,在三人名字上各画一个叉,然后将何郎中的炭笔搁在案上,很重的一声。
何郎中站在公堂左侧,垂着眼。他想起培训会上,殿下让亲卫把陈醋铁锅抬到城隍庙门口,给每一个应召而来的郎中熏醋洗手。
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殿下尚且在意。眼前这些拿了朝廷俸禄的,对辖下灾民,却连一帖黄连都不肯多给。
他垂下眼,把台账翻到新的一页,页脚写下日期,开始记录。
他账册边缘很干净,只有培训时被炭笔蹭上的一点极淡墨痕。
审完三人,周景昭回到后堂。他独自站了很久。
从袖中取出那只银镯,放在掌心,镯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幽暗芒。
窗外明月当空,他望着那轮与长安一般无二的月亮,忽然极轻极低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月光落在青石地面上,旁边是他被烛光拉得很长的影子。
他把银镯收回袖中,低下头,继续看何郎中的台账。数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八月十五,中秋。天池石窟里的烛火比平日暗了几分。
往年中秋,各处分坛都会派人送月饼、桂花糕、腊肉上天池,今年没有分坛了。
剑州没了,梓州没了。犍为转运点没了,铜矿山仓库也没了。
只剩下青城山深处这几个据点,还在勉强撑着。
谭琮坐在石案前。面前放着半块干饼,硬得能磕掉牙。
他没动,盯着石案上那封密报。蓬州残部用最后一批飞鸽传的,字迹潦草。
宁王在渠县开衙问审,蓬州郡丞、邻水县令、大竹县尉三人被当堂革职,押往剑州候斩。渠县、蓬州、邻水、大竹防疫台账全部启用新规。宁州商会药船已到第三批。
谭琮把密报揉成一团,丢进火盆。纸团在火焰中卷曲、发黑。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宁王在川东赈灾,杀贪官杀得毫不手软。连郡丞、县令这种品级,说斩便斩。
他在川东每杀一个,便在蜀地百姓心里多刻一道印记。
川东稳定了,川北呢?
剑州、戎州、攀州,这些地方本就在宁王掌控之下。如今川东的民心也被他收了。
天池周围还剩下什么?竹海、绝壁、栈道。一群缩在洞窟里啃干饼的人。
石室门口传来脚步声,温士仪走进来,袖中拢着一份名单。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内鬼查出来了。
谭琮没抬头。
姓樊,川南口音。七年前入教,一直在罗副座手下做香主。这些年不争功,不拉帮结派,闷声不响,像块石头。
谭琮霍地抬眼。
但这几日栈道封锁之后,温士仪继续道,他频繁靠近栈道入口。两次。第一次单人空手,说是查看外围防务。第二次带了随从,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
包袱里?
栈道防图。
人在哪?
扣在栈道口的哨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