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宴散去,人声渐稀,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聚义坪。
同一夜,天池栈道深处。
谭琮坐在石室里。面前没有酒,没有干饼,只有一盏将尽的烛火。
栈道外传来极远的声响。驮马的蹄子,隐约可闻,像从地底传来。
“第七个。”黑暗中,温士仪的声音响起。
谭琮没有抬头:“什么第七个?”
“第七个岗,换成自己人了。”
温士仪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名单。
“粮仓的管事。栈道口的哨长。副教主门口的护卫。七个。”
谭琮望着那盏烛火:“你打算换到第几个?”
“换到副教主觉得安全为止。”
“安全?”谭琮笑了一声,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我连身边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还有什么安全?”
温士仪没回答。
他走到石室门口,望着下方那片墨绿色的湖水。
“明日宁王军要攻山。”他说,“庞清规的驮队已经到了忠义寨。火炮、竹矛、粮草,都在山下。”
谭琮的手按上刀柄,又松开。
“你想在哪看?”温士仪问。
“我就在这。”谭琮说,“哪也不去。”
“若栈道破了?”
“那就破。”谭琮望着烛火,“我连棋盘上有几颗子都不清楚。但至少,我知道自己最后落在哪一格。”
温士仪沉默了一瞬。
“副教主,”他说,“温某人不是来送您去死的。温某人是来告诉您——山下的人以为您会死。您偏不死。这才有趣。”
他转身走入黑暗。
谭琮独自坐着。烛火跳了一下,几乎熄灭,又勉强撑住。
石窟深处,传来很闷的咳嗽声。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次日凌晨,寨门在薄雾中打开。
杨猛领着山地营走在最前面。张二爷吊着左臂,右手握着杀猪刀,押在后队。石铁匠背了柄新打的铁锤,锤柄磨得锃亮。
寨民们站在路边,将新编的草鞋和烤好的干饼塞进每一个路过的兵手里。
老赵头的婆娘把一罐腌萝卜塞给张二爷。他单手接过罐子,朝她笑了笑。
庞清规站在聚义坪上,朝姜隐拱了拱手,然后翻身上马朝寨门外行去。
火炮在驮马上轻轻颠簸。油布的一角被晨风撩起,露出炮身上冰冷的铁色。
姜隐拄着青竹杖站在石碾子旁,望着那支延绵不绝的队伍,没再说话。
在他头顶,晨光正穿透竹海的缝隙,一缕一缕地落在那面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宁王军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