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元气大伤,本地商户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若不加提防,等路修好了,蜀地的蜀锦、井盐、茶叶、药材,便会被外来商户低价收购。本地人连口汤都喝不上。
周景昭放下茶盏。
尤其是蜀锦和井盐。姜隐的竹杖停在舆图上的两个点,蜀锦是蜀地最值钱的手艺。织户世代以此为生,洪水冲了织机、淹了桑园,织户散落各州县。若不及时聚拢恢复生产,等外头的丝绸商人带着现银来收购。。。。。。
这些织户便会被人一个一个挖走。周景昭接上他的话。
井盐更是蜀地的命根子。姜隐的竹杖移向蓬州、大竹,自秦汉以来便供应西南数州。蓬州、大竹一带的盐井被洪水泡塌了大半,盐户流离失所。若不尽快修复盐井、把盐户重新编籍入册——
蜀地的盐市便会被扬州的淮盐和越州的海盐趁虚而入。
盐市一丢,姜隐抬眼,蜀地百姓吃盐要看外地盐商的脸色。蜀地的税赋,也少了一大块。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还有川南的铜矿、犍为的铁料。姜隐的竹杖移向川南,司马氏在川南藏了这么多年。他们不光渗透莲华教,也在暗中收购矿山。趁着蜀地大乱,低价从灾民手里买了不少矿契。
周景昭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舆图前,盯着川南的位置。
这些矿契若不趁早清理,姜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司马氏缓过劲来,蜀地的铜铁便握在了他们手里。
周景昭的手掌按在舆图上,很久。
蜀锦的事,他说,让韩瑞牵头。把散在各州县的织户全部登记造册。由宁州商会出资赊购新织机和桑苗,织户分期偿还,利息免了。
他收回手,转过身。
同时以成都府名义发一道公文,蜀锦是蜀地本土产业的根基。外来商户若要在蜀地收购蜀锦,须经成都府核准,且必须与本地织坊联营,不得私下挖人。
井盐的事更急。他看向庞清规,你明日便从降众里筛一批身强力壮的,编入盐井修复队。先抢修蓬州和大竹那几口还能出卤的老井。
蓬州曲先生正好在那里。庞清规说,让他就地督办。
盐户的担保贷款,让宁州商会蜀地分号来做。利息跟织户一样,免了。
周景昭走回长案前,坐下。手指在川南的位置点了点。
川南铜矿和犍为铁料那边,让郭崇韬从剑南道驻军里抽两个营。把司马氏还没来得及转手的矿契全部冻结。已经转手的,逐一追查。
他的声音沉下去。
蜀地的矿,绝不能落在前朝余孽手里。
庞清规应下,随即展开第二步。他合上清册,另取一份。
殿下,修路和以工代赈是安民。但蜀地的吏治不清理,这些粮、银子、种子到了地方上,还会被层层盘剥。
周景昭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他没喝。
渠县马某的事,不能再来第二回。
臣建议向朝廷上书,请求派遣巡察御史常驻蜀地。专门清查各州县官吏,从洪水瞒报到疫情瞒报,从贪墨赈灾粮到私卖防疫石灰。所有账目,全部从头查起。
周景昭放下茶盏。
同时,庞清规继续道,把宁州大学政务专业的毕业生调来蜀地观政历练。这批学生在南中学过《宁州田亩清丈条例》《实学考成法》和基本的民政核算。让他们分到各州县做见习主簿、见习县尉,一边跟有经验的老吏学习实务,一边把宁州那套台账、日报、公示制度带过来。
周景昭微微颔首。
蜀地州县吏治烂了这么多年。靠当地自己纠偏,不可能。必须用宁州的新血把旧血换掉。哪怕慢一点,也要从根上改。
姜隐的竹杖在地上顿了顿。
庞副掌院此计治本。
周景昭看向他。
宁州的毕业生有章程、有规矩。但蜀地不是宁州,蜀地世家的族老盘根错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