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那个姓郑的年轻文书正在替他整理工部送来的档案摘要,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周翊文忽然开口:郑桓,你对薛旷这个人怎么看?
郑桓停笔,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薛旷不结党,不徇私,谁的账都不买。他说,这种人用得好是一把利剑,但剑有双刃,用不好便会伤到自己。
周翊文微微点头。
若让他去蜀地查宁王叔的人,他会查吗?
郑桓说,只要那人确实犯了法。
周翊文沉默了片刻。
宁王叔在蜀地杀贪官,得罪了不知多少大族。那些大族会向薛旷诉苦,薛旷查到最后会发现有些案子的根源其实在江南,而江南是宁王叔的地盘。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他这把刀是砍向蜀地大族,还是砍向宁王叔?
郑桓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二公子心中早有答案。
蜀地,成都府衙。
周景昭收到长安密报时已是数日之后。
清荷将密报译出,放在他面前:殿下,薛旷这个人,长安那边的评价只有四个字,软硬不吃。
庞清规坐在一旁,端起茶盏又放下。
殿下,薛旷当年弹劾苏治时,苏治还是中书令,满朝朱紫没人敢触苏治的眉头,薛旷一个五品佥都御史就敢上书。后来又弹劾蜀王纵蛇伤人,蜀王是陛下的堂弟,薛旷照弹不误。此人查案从不讲情面,谁的账都不买。
周景昭将密报放在案上。语气很平淡:他谁的账都不买,我也不必刻意拉拢。他来蜀地是来查案的,让他自己查就可。我等不必奉迎,也不必阻挠
他看向庞清规。
把渠县、蓬州、邻水、大竹的所有卷宗都备齐。每一桩案子的证据、口供、判决文书,全部整理出来。他若发现问题,我们当场整改;他若发现我们的人有问题,我们当场处置。
我亲自督办。
庞清规应下。,随后又补充道:“其实我等也不必在意过甚,过去的查得再多实际意义并不大。薛旷真正该查的是那些潜伏在蜀地的现有官员,毕竟这此前莲华教为祸蜀地之时,哪些是干净的,哪些是有问题的,现在需要区分开来。”
他呷了一口茶,继续道:“倘若将来事发,若他辞行没有查出来,到时候怕是……”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自明。
周景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他要查的不止是现有的官员,还有蜀地的大族,还有前朝余孽,还有莲华教残党。
他收回目光。
他这把剑,我若用好了,便能真正的替蜀地刮骨疗毒。
清荷抬起头看着他。
他已经重新低下头,提笔继续批阅那份还没批完的蓬州盐井修复方案。
窗外江上上新修的堰坝正在蓄水。巡夜人的灯笼在暮色中晃了几晃,顺着新砌的石渠缓缓往南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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