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恕老朽不能从命。
不能从命?
张二爷缓缓站起身。
他个子比方氏族长高了整整一头。吊着绷带的左臂横在胸前,像一面残破却不肯倒的盾。右手按在桌上,微微俯身。
宁王殿下说了,蜀地清丈是国策。蓬州是蜀地的门户,方氏是蓬州的大族。方老爷今日不签这个字,明日成都便会来人。
他压低声音。
不是巡检司,是宁王府。到那时候,方老爷是想让宁王殿下亲自来跟你谈?
方氏族长端茶的手,僵在半空。他想起了前些日子,被宁王在渠县当堂判斩的那几个贪官。也想起了更早前,莲华教几座分坛被宁王军一夜之间连根拔起的传闻。
他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方随身小印,蘸了印泥。
就在印鉴即将落下的瞬间,值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老卒快步走进来,在张二爷耳边低语了几句,张二爷眉头微微一皱。
他转头看向方氏族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方老爷,方安方才在牢里,又供了一件事。
他说贵府西乡那片田,其中有一部分,并非佃户开荒。而是贵府几年前,从邻水一个灾民手里低价收购的。那个灾民当年逃荒到蓬州,田契是签了,但没有到官府备案。
方氏族长手中的小印,地掉在桌上。印泥在供状边缘,洇出一个模糊的红印。
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张巡检……那片田,是那个灾民自愿卖给方家的。价格公道,绝非强买强卖。
那为何不到官府备案?
张二爷重新坐下,将小印从桌上捡起来,用手指轻轻推回方氏族长面前。
大夏律令,田产交易须经官府验契、备案、纳税。贵府私下买卖田产,既未验契,也未纳税。这便是逃税。
他盯着方氏族长的眼睛。
方老爷,你可知道逃税是什么罪?
方氏族长终于垮了,他拿起小印,在清丈田册上端端正正地按了下去。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按完之后,他将小印收回袖中。忽然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老朽有眼无珠。
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
张巡检今日的茶,老朽喝了。
一饮而尽,随后放下茶碗,起身,朝张二爷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出了值房。
方氏族长上了轿。
轿帘放下,就在帘子垂落的一瞬间,他脸上的恭顺消失了,眼神冷得像潭死水。
轿内,管家凑过来:老爷,回府?
方氏族长没立刻回答,望着轿帘外透进来的那点光,声音压得极低。
不去回府,去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