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同光元年十月,黄河边上驻扎着后梁最精锐的五万大军。
这支军队的主帅叫段凝,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你要问他打仗厉不厉害,那得两说。但你要问他伺候领导周不周到,整个后梁朝廷都得竖大拇指。他就是靠着这份眼力见儿,一路从小小的参军爬到了节度使的位置,最后居然混成了禁军统帅。
这事儿搁当时,不少老将心里都不舒服。但没办法,人家段凝有绝活儿啊——他能把领导的心思摸得透透的。朱友贞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最近在愁什么,段凝全都门儿清。逢年过节的孝敬就不说了,光是平日里嘘寒问暖的奏章,一个月能写七八封。
有人私下说,段凝的军队里,文书的活儿比打仗的活儿还重。
这不,此刻段凝正坐在中军大帐里,端着杯热茶,望着滔滔黄河水,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儿。
“大帅,大帅!”
一个亲兵跌跌撞撞跑进来,帽子都歪了。
段凝皱起眉头:“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亲兵喘着粗气,“汴梁……汴梁失守了!”
“什么?”段凝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他腾地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汴梁被李存勖攻破了!陛下……陛下他……”
“陛下怎么了?”
“陛下驾崩了!”
段凝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眼发直。
帐外,黄河水哗哗地响,跟往常一模一样。可段凝觉得,整个天地都变了。
他愣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脑子里转得飞快。朱友贞死了?那个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费尽心思巴结的皇帝,就这么死了?那自己算怎么回事?五万大军屯在这儿,本来是防着李存勖渡河的。现在倒好,人家绕道把汴梁都给端了。
“大帅,咱们怎么办?”亲兵小心翼翼地问。
段凝摆摆手:“你先出去。叫……叫副将们都来。”
亲兵退出去后,段凝站起来在帐中来回踱步。他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挺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此刻他脸上阴晴不定,嘴里念念有词。
“完了完了完了……朱家完了……我段凝也完了……”
他突然站住,眼睛一亮:“不对!我还没完!”
半个时辰后,副将以上的将领都聚到了中军帐。
这些将领们脸色都不好看。汴梁失守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军营,人心浮动。有几个将领进来的时候,还互相递着眼色。
段凝坐在帅位上,环视一圈,先叹了口气。
“诸位,汴梁的事,想必都听说了。”
众将沉默。
“陛下……唉!”段凝眼眶一红,“陛下对我段凝恩重如山,如今山陵崩、社稷倾,我……我真是……”
他说着说着,竟真的掉下几滴眼泪来。
帐中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个叫王琮的偏将,性子直,张口就说:“大帅,您别光哭啊。现在咱们该怎么办?五万弟兄都看着呢。”
段凝擦了擦眼泪:“王将军说得对。哭也没用,得想辙。诸位都说说吧,咱们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老将咳嗽一声,开口了:“大帅,末将说句实在话。汴梁一丢,咱们这支兵就成了孤军。粮草补给从哪儿来?朝廷都没了,谁给咱们发饷?”
另一个将领接话:“而且李存勖现在占了汴梁,后路一断,咱们就在这儿杵着,前有黄河,后有唐军,进退两难。”
又有人说:“就算想打,也得有地方打去。汴梁丢了,陛下没了,咱们为谁打?”
王琮大声道:“那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啊!五万大军呢,总不能说散就散吧?”
段凝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慢悠悠地说:“王将军忠勇可嘉。但诸位想想,咱们现在打,打谁?打到哪儿去?打赢了又怎样?天下之大,已经没咱们的立足之地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表情,继续说:“再说了,我听说李存勖进了汴梁以后,约束士卒,秋毫无犯。对……对陛下的遗体也妥善安置。这说明什么?”
老将迟疑道:“说明……此人做事有章法?”